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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場小雪已經是十天前的事、積雪剛融的大地仍舊潮濕而冰冷，蕭云不想再等，與族長商量后決定當即出發——以蕭云、族長、青巖、紅葉、阿山、阿月組成的東行遠征軍，整裝待發！

……然后族長、紅葉、阿山和阿月四個便湊到一邊去猜拳。

阿山和族長輸了，兩人撓撓頭皮，脫掉身上的獸皮衣服和毛線背心交由同伴保管，自個兒往地上一蹲……變成了兩頭大白狼。

雪狼人的狼形態并不因人形態收拾干凈了便跟著干凈，蕭云也搞不清楚這里面到底有什么奧妙——不過在有大量雪水可取、又有大灶長期燒著的情況下把族人的狼形態也清洗清洗不算啥太大難題，族長和阿山變的這兩頭大白狼就完全沒有蕭云剛來時臟到連毛發顏色都看不出的問題、在仔細梳理過毛發后還是挺清爽蓬松的。

嗯……成年雪狼人的狼形態也比蕭云這個幼崽當初的體積要大一號，年紀最大的族長狼形態頭尾加起來差不多五米——也就是，能馱不少東西。裝滿各種零碎的、手臂粗的藤草編成的大型馱框架上去，還能再坐兩人。

青巖和阿月上了阿山的背，蕭云和紅葉爬到族長背上，和留守的族人們揮揮手告別，一行四人倆狼便踏上了東行的路。

大爪子上的肉墊和背部蓬松的長毛能有效減震，坐在族長背上的蕭云并不覺得顛簸，還有心情感受下早春剪刀般的寒風、四處張望下風景，一小時后，兩小時后，三小時后……半個早上過去，他就給風刮煩了也看膩了濕噠噠冷冰冰的寂寥草原，百無聊賴地靠著紅葉健壯的背部拿出毛線團編著玩。

“阿云你看，那是我們去年從這兒過時我撞斷的樹。”

“阿云看那兒，那個土坡上的坑是牛角刨的。”

“阿云阿云，有彩色的鳥呢。”

“哇，那只老鼠可真肥……”

蕭云嘆氣，在部落里穩如老狗的紅葉出來了居然這么興奮……雪狼人的生活可真夠單調的。

打了個哈欠，蕭云把腳卡到紅葉的大腿下面，往狼背上一倒便睡了過去，雖說無聊，這倒也是他難得的不用整天忙活這忙活那、人停了腦子也不能停的空閑時間……

雪狼人有在自己走過的地方作出輕易難以變化的路標的習慣，刨個顯眼的大坑、用撞斷的樹木做路標、或是堆一大堆石頭什么的，之后再經過同樣的地方雪狼人就能比較容易地認出方向；去往牛頭人部落的這條路族人加起來已經走過三次，對路況比較熟悉，當夜大伙兒便在之前利用過的一座小山包上過夜，這處小山包頂部有比較平坦的平地，不遠處還有條小溪，跑了一天沾了不少灰塵的族長和阿山跳下去洗了個痛快。

第二天，變狼型當坐騎的換成了紅葉和阿月，蕭云和青巖依然是乖巧跟混。

第四天，第五天……枯燥乏味的遠行沒有絲毫浪漫色彩，蕭云連惡心稍微變暖的大地中冒出來的小蟲子的力氣都消失殆盡。這還是四名成年族人輪換著變狼大幅度提高行進速度的前提下，要是讓他慢慢走、一趟路走他個把兩個月，蕭云覺得自己肯定會瘋——難怪人家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古人誠不我欺。

十天的時間，一行人走過了全族出動驅趕著牛羊起碼要走兩個月的行程，一成不變的大草原上也出現了較多的川溪澗泉和密度有點兒驚人的沼澤地——這意味著他們終于進入了牛頭人的領地。牛頭人很少和別族因草場的問題發生糾紛，就是因為他們并不像其他的部族那樣過度依賴放牧，也只有他們能在這種水澤遍地的地方生存……牛羊在水澤附近放牧是很容易損失的。

半天的時間繞過大片不知存在多少年、也不知道淤泥中吞噬了多少無知生物的沼澤，已經在狼背上坐得屁股起老繭的蕭云猛地精神一振……視線盡頭已經能看見被人工打理過的田地，大塊大塊有耕種痕跡的土地連綿不絕、幾乎彌漫到天際盡頭。

又走了差不多半小時，蕭云看清了那些讓他有頗高親近感的、開墾過的土地——牛頭人果然是有種植天賦的，阡陌相連的田地完成度和他在現代社會鄉野間看見的差不多，田野間還有人工挖出來的溝渠、池塘。

早春天來臨得較晚的寒溫帶草原上，勤勞的牛頭人在積雪剛化、土地仍舊凍得硬邦邦的時候已然開始耕種工作，一群雪狼人走到他們的田地附近時，田間勞作的牛頭人也看見了雪狼人；遠遠地、牛頭人們似乎是同伴之間吆喝了什么，附近的牛頭人全部向蕭云等人來的面向靠攏，并大大方方地迎了出來。

蕭云看清楚這些草原圣母到底長啥樣的瞬間，終于明白為啥這些吃素的草原袁隆平在人類那邊那么不受待見、為啥每年從人類王國來的商隊都要繞開牛頭人的領地去貓族的部落等著客人們上門了——牛頭人這名字丁點沒叫錯，他們的腦袋確實都是牛腦袋，還不是那種面相比較憨厚的老黃牛或是水牛，而是頭頂一對猙獰牛角、腦袋上長著粗黑毛發的、比較兇惡的野牛。

——雪狼族、貓族啥的好歹人形態就暴露個獸耳，牛頭人這是壓根沒進化完全還是怎么地啊……

這么一群相貌比牛魔王還牛魔王、還一個個的身高體型比成年雪狼人高壯一個型號、露在麻布衣物外的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終極壯漢沉默著走到隊伍前方排成列，騎在雪狼人背上、有視線高度優勢的蕭云都忍不住惡寒了一下……講真，這些老哥妝都不用化就可以去客串一下魔王軍手下大反派爪牙什么的，登場絕壁能把觀眾嚇哭。

此時，和蕭云一塊兒坐紅葉背上的族長跳了下去，走向牛頭人中領頭的一位鼓著紅色牛眼的超級兄貴，并向對方展開了雙臂……

紅眼牛魔王也展開了雙臂……

兩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并互相用力拍對方的背部，丁點兒折扣不打的嘭、嘭聲響了一連串。

慢慢瞪起死魚眼的蕭云：“……”

紅眼牛魔王放開族長，銅鈴似的紅色大眼珠子兇惡地瞪著矮他半個頭、被他襯托得都有幾分嬌小的族長，大嘴一張、露出草食類特有的潔白整齊大板牙，聲音特別低沉、像是自帶低音炮：“雪狼族的朋友，你們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蕭云忍不住想以手扶額，上來就問別人是不是來打秋風的，顯然這種開春時被人上門乞討的事情牛頭人都已經習慣了，果然是草原圣母……但是你這個賣相，講真，真的是太吃虧了啊老哥，這種壓抑不住的淡淡的同情是腫么回事！

“我們想跟你們換一些種子。”族長倒沒蕭云那么大驚小怪，對方猙獰的善意在他這兒仿佛也是……習慣了。

紅眼牛魔王點點頭，朝自己的族人們揮揮手示意大家繼續忙活，再爽快地朝雪狼人們大手一揮：“來。”

牛頭人的部落就在一座海拔不咋高、但面積挺可觀、還蔥蔥郁郁長了不少樹木的山坡東南面，看到牛頭人部落的一瞬間，蕭云感受到了巨大的文明差距——這些老哥別看造型算草原各族中最“原始”的，人家的部落還真不原始，并隱約有了村鎮規格：大小不等的木屋從山坡半腰綿延至山腳下，中間留出道路，山下留出了片應該是交易區、市集的平地；平地周圍有些比較大的房屋院落，外側還有兩排大約是提供給客人住的木房子……相比起雪狼族帳篷圍一圈就算是部落的格局，檔次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廣闊的市集區應該都是用來招呼外來者的，紅眼牛魔王一路把雪狼人帶進去，中間遇到了幾批扛著農具順著山坡道路走下來的牛頭人，蕭云好奇之下打量了兩眼，受到的打擊更大——人家的農具都是鐵制的！想想雪狼人全族就一把鐵制的剝皮刀，這差距簡直心酸！

不過，等蕭云一行人被帶進市集區最大的院落里面時，蕭云就明白為啥牛頭人這么多鐵器了……趕在雪化后跑來打秋風的還真不止他們這一批，寬敞的木屋敞開的大門內，一眼就能看到一群坐在長方形桌子前埋頭猛吃的灰矮人……

草原上有幾處地下世界的出口這事兒蕭云一早從紅葉那兒了解過，地下世界的居民餓瘋了的時候會跑上來找生路這種事兒也聽紅葉提過。地下世界取得礦物比地上世界容易，這些不知道從哪跑來的灰矮人拿鐵器跟牛頭人換糧食援助啥的……合情合理。

與草原圣母都不愛打交道的地精相比，蕭云顯然對這些能拿鐵器來交易的灰矮人更感興趣，但還沒等他產生啥念頭，那些狂吃海塞的灰矮人們已經看見了進入院內的兩頭巨大雪狼，頓時大驚失色、紛紛端起食盆朝木屋內逃竄……

蕭云：“……”

沉默的紅眼牛魔王好像看不到上一批客人被這一批客人嚇到一樣，雪狼人們也對自己嚇跑了灰矮人全無感覺，卸下了阿月和紅葉背上的特大號藤草馱筐，等兩人穿上衣物，一行人便坦然走進了剛才灰矮人吃東西的大廳里……灰矮人吃東西倒是干凈，桌上地上丁點兒湯水沒有。

族長、阿月和阿山都抱著個藤草籮筐，小心地把三個籮筐放在桌子上，族長掏出里面用干草小心包裹好的陶瓷碗、扒開了干草向紅眼牛魔王展示：“薩拉丁，我們想用這些陶器跟你們換種子，要黑豆的種子，也要糧食和菜種。”

族長扒開干草的時候紅眼牛魔王的眼睛就盯在露出真身的陶瓷碗上移不開了，這批陶碗雖然也還是陶土燒的，碗壁比較厚、沒有瓷器那種薄而透的觀感，但內外都用上了不同色的釉料、內為草綠外為深紫，色澤在釉料的作用頗為鮮亮，表面又極為光滑明亮、遠勝過人類商隊運過來的陶碗——他甚至能從那光滑的碗壁上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盯著這漂亮的碗看了數秒，紅眼牛魔王……呃，牛頭人部族的長老薩拉丁才理解過來雪狼人族長的意思，頓時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牛頭人種出來的東西其他部族也愛吃，比較近的雪狼族、貓族、乃至虎族部落每年都會有人跑來討要，牛頭人也給習慣了，交換或是白給都不稀罕。但是……這次，這個雪狼族居然要換種子，而不是要換食物？

要是只換豆種還沒什么，畢竟豆子好種，地上一撒就行，就算草盛豆苗稀也能有點收獲，可是……他們居然還想要糧種和菜種？！

“火炎，你確定你們要換的是種子？”薩拉丁直接就問出來了。

“對，我們部族也想要進行耕種。”族長堅定地點頭道。以前雪狼族沒想過要和牛頭人一樣依賴耕種，但現在幼崽阿云已經用事實證明了發出來的豆芽和室內栽培的金針菇十分有用，族長當然也會心動。

薩拉丁露出了猶豫神色，他知道雪狼人的部族人數都比較少，又離不開肉食，本就少的族人同時放牧、還要和牛頭人一樣耕種的話，搞不好最后兩頭都會失敗，這讓他一時間不太敢輕易答應交換。

“我們拿來了許多交換物。”族長還以為對方不愿意把寶貴的種子拿來交易，連忙又拆了幾個陶碗陶杯出來。

亮閃閃的一排陶器讓薩拉丁十分心動……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這貨沉默著不言不語的樣子實在是很像在考慮“殺幾個、怎么殺”之類闊怕的問題——但他粘在漂亮的雙色陶器上的眼神騙不了人，蕭云仔細觀察一下就看了出來……

抬手制止緊張得想要把花精像掏出來增加籌碼的族長，蕭云小心地試探道：“請問……你不愿意將種子交易給我們的原因是什么呢？”

牛頭人部族采取的是賢長者制度，賢者和長者都能擁有發言權，并不輕視弱小或年幼的族人，對于雪狼人隊伍中的幼崽提出的問題，長老薩拉丁并不感覺被冒犯；紅色的銅鈴眼轉向蕭云，這名牛頭人部族中的賢者沉聲道：“我并非不愿意交易種子，耕種是繁瑣的、必須持續不斷地勞作才能有所收獲的神圣行為，若不足夠虔誠，輕忽懈怠土地，大地便不會給予回報。”

“……”蕭云對這群草原圣母的認知度又加深了一層，所以是擔心雪狼人白費力種不好浪費種子還把自己餓死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