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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備之職為正五品,比六品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直接越過了從六品,況且這也是實權之職。雖則不在京中了,可豐臺大營就在京郊,為拱衛都城安全防衛所設,再遠能遠到那里去?程舅舅心道,在豐臺大營里,湛家小子的前程就更不用說了,比在五城兵馬司里往上升遷要容易的多。湛家小子才多大年歲,已是五品守備,程舅舅只覺這甥女婿尋的是好。
湛大掃一眼廳中,這程家管家十分知機,早在奉茶后已率婆子小廝都避出去了。
湛大也起身,澀道:“豐臺大營增兵,各處皆有調動,只怕是,朝廷要對安南國用兵了。到時……”
“什么!”程舅舅噌的站起來,這是說湛家小子許是要隨大軍出征?
湛大苦笑,他快五十的人了,膝下只得湛冬一個,兒子自小律己爭氣,雖嘴上沒好話,可他滿心里都是為這臭小子自豪,怎么可能愿意讓獨子上戰場拼命。只是皇命難為,兵部調派,不容違抗,是湛冬自己接下了調令,木已成舟。況且,湛大看了兒子一眼,冬子自小喜舞刀弄棒,自開蒙起,就勤練武藝,不曾有一日懈怠,只怕他心里也想一展豪情報君恩,未必就沒個征戰沙場、馬革裹尸的少年冀望。
再是不愿,可話得說明白了,省的連累人家的好閨女,湛大忍下澀意,強笑道:“好叫您家知道。這臭小子只怕有六七成會隨軍出征。到時,沙場無眼……若有萬一,豈不帶累了貴府千金?湛家實不敢相瞞,這親事如何,只聽您二人吩咐?!?
想一想又道:“咱們都是為了孩子,盡可有話直說。若作罷,也是我家之故,湛家一力承擔,盡力不叫賢侄女聲名受損。是這小子配不上賢侄女?!?
程舅舅擺擺手,看向朱嬤嬤,朱嬤嬤擰著眉心,實在沒料到婚事到了半截,卻生出了這事。只是姊弟兩個都知道朝廷之命,湛家也沒法子。
朱嬤嬤打量堂下長身而立的湛冬,心下著實屬意,嘆道:“如今已暮秋,若要用兵,大抵在何時?”
湛冬回說:“晚不過明年季春之時。只怕北地河道能通行,就會南下?!比缃癯⑦€捂著蓋子,只怕過兩月就會揭開來了。
朱嬤嬤聞言,在心里算了一回,也長嘆一聲。明年三月用兵,這下剩的還有半年,這湛家倒是難得厚道人家,他家若是一意要瞞著,只催嫁自家,南下前叫自家把女兒嫁過去也是能成的。畢竟就算聽到朝廷用兵的消息,自家也不會知道要從豐臺大營調兵。更何況多有這樣的人家呢,獨子上沙場,可不都巴望著先留下條根來么,只怕后頭半年都中嫁娶之事要更多了。
程舅舅也道:“湛兄厚道,這情咱們承了。不若……”婚事就此作罷。沙場無眼,有個萬一,叫繡繡如何呢,一輩子就毀了大半了,就算被人說嘴,也不能冒這險!
朱嬤嬤截住話頭,笑道:“如今這關頭,我們也不講究什么虛禮了。雖是父母之命,可兩個孩子著實般配,如今倒聽他們一言才是。”
聞言,湛大甚喜,笑道:“正是,正是!我家這臭小子不必多言,自是百般愿意!為著這親事,就連奠雁所用大雁都是他親手尋捕……”
湛冬抿緊薄唇,只道:“為老父,為…家小,冬都會謹慎保重,盡己所能得勝復歸。只聽朱小姐之意罷?!?
程舅舅點點頭,朱嬤嬤深看一眼,起身揚聲吩咐:“去請你們姑娘到后堂去?!?
朱繡正做鞋面,下聘之期定下,湛家來下聘的時候,自家得回以自個兒親手做的鞋襪衣裳。湛家人口簡單至極,婆母小姑一概無有,故此朱繡只需要做公公和湛冬的份就夠了。男子鞋襪衣服無需多少刺繡花樣子,好做的很。小定之時,湛家已把尺寸夾在文定禮里頭了,朱繡只費了數日功夫,就全得了。
這會兒,朱繡手里的是一雙黃緞團花萬福的鞋面,卻是給湛冬亡母所做。依朱嬤嬤言語,湛老爺雖未續娶,可朱繡作人兒媳,也該做全套了,把親手繡作的衣衫鞋襪供奉在湛冬亡母牌位前,也是尊敬孝順的意思。
春柳面上慎肅,伏在朱繡耳邊私語幾句。
朱繡一愣,深吸一口氣道:“走。去前頭。”
說罷,起身整衣,扶著春柳的手往正廳后面廂房里來。
朱嬤嬤已等在這里,把湛家來意盡數說了,撫著女兒的后腦,憐愛道:“知女莫若母,你的心思,姆媽是知道的。不提你,只姆媽這里,就很是滿意湛家小郎君。只是如今這當頭,若不告訴你,一徑替你拿了主意,姆媽怕你不愿,也怕我和你舅舅日后生悔?!?
朱嬤嬤此時左右為難,平心而論,湛家此次上門,叫她更愿意這樁婚事了,門風清正人品厚道,實在是難得的良配??善s上了用兵,刀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湛家小郎君能活著回來,更不能保證全須全尾的回來。不管是身隕,還是落得殘疾,自家閨女日后的日子都難過了。
朱繡來時還以為湛家要悔婚,如今聽聞此事,才知緣故。
看姆媽一臉難為,朱繡心里也不好受,但仍問:“安南國?可是在粵省之南?”
朱嬤嬤道:“正是,當地土司林立,一直不太平,如今朝廷不愿再容忍,故要用兵。我聽你舅舅說,那地方極濕熱,蛇蟻毒蟲巨多,我朝南人去往那里尚且還不能適應,更何況湛家世代北人,只這水土,就是大大的難事。你舅舅說就連安南土人,每年亦有不少死于毒蛇毒蟲之口。繡繡,你可得想好!”
姆媽兩次提起舅舅的話,朱繡心知舅舅極疼她,這意思就是不愿意繼續婚事,就算有損閨譽,也要穩妥為先。
朱繡想了一會子,她原本從未對婚事有過多少期待,上輩子都沒有,更別提這個侍妾通房是正理的時代。可自打那位姓湛的小軍爺送來一雙鞋子,朱繡自己再不想承認,也知道這心里到底是有了那人一點點痕跡。況且罷了湛家,再尋另一戶,又能多好呢,能叫她奢求一生一世一雙人么?若真有幾個姨娘通房日日在自個身邊侍候著,這日子說起來還不如守寡呢。湛家小郎君日后如何,叫朱繡也說不好,只她心里想著,都是賭一把,既已下注,就該無悔。
“姆媽,我知道您和舅舅的意思。只是,我還是想愿意……”
朱嬤嬤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拍了閨女一記:“你這孩子,怎的這樣死心眼!姆媽教過你什么,不管怎么樣,守好自個兒的心,自個兒的命才最重要,旁人再好,也得給自己留有余地!你怎么都忘了!”
朱繡紅了眼圈,笑道:“我沒忘。姆媽,我也不是非君不成,只是求個清凈安生的過活,他家如何,只看家風清正罷?!?
湛家求親時曾隱晦提起愿效仿前朝岳山高氏,四十無子才納妾。這亦是叫朱嬤嬤聽著最順耳喜躍的一句話。
朱嬤嬤搖頭道:“人心易變,你怎就知道這湛家小郎君日后不會……”
朱繡笑道:“他既無情我便休罷了。姆媽和舅舅教導出來的,這點子決斷氣魄女兒還有!只是如今,前途未卜,給一個機會又何妨呢?入誰家的門不是去賭,反正在哪種境地我都會盡量讓自己過得好。姆媽和舅舅為我操心夠多了,只放心吧,我可不是個自苦的性情?!?
朱嬤嬤聽了,想一想,忽道:“不然就告訴湛家拖一拖,等他家兒郎回來再行親事?!闭f的自己連連點頭:“對,這樣也算得上兩全其美了。我兒還小,一二年的光景還是能等的?!?
朱繡用手帕給她姆媽拭淚,笑道:“若是易地而處,我是要往戰場去的小郎,湛家退了親事,只怕舅舅和姆媽恨不得立時給我娶個媳婦來,一來叫我心有牽掛,二來許是能留下根苗。咱們家如此,湛家只怕也差不離?!?
朱嬤嬤聽得有理,也沒法子了,她本來繼續和作罷五五之分,如今摟著香香軟軟的小閨女,竟全是不舍了。滿心里不愿,不舍得叫女兒拿終身去賭,可看閨女的神色,卻是已定了心思。
雖然后悔,朱嬤嬤到底拗不過,也不舍得,只得重新凈面掩住神色,收拾妥當從后頭出來。一出門,就見兄弟滿臉凝重,顯然方才繡繡的話他都聽見了。
程舅舅長嘆一口氣,道:“走吧,既是繡繡的意思?!?
正廳里,湛大正焦躁的用手指輕點小幾。親家一家都在后頭,堂上只他父子二人,湛大分明能隱隱聽到后廂的聲音,越不能聽清楚,這當頭,益發難消磨等待。親家舅老爺分明不愿意,親家母模棱兩可,只不知這姑娘如何選擇了。湛大越琢磨,越是灰心。
湛冬垂眼靜坐,一聲不吭,就如他所言,盡聽朱繡之意愿。唯有骨節分明的大手,才微微顯出其主人的不靜不定。
一時,程舅舅姊弟出來,湛家父子忙起身,程舅舅細細端量湛冬片刻,才強笑道:“我們家的意思,下月十六,你家來下聘罷。”
湛大仿佛聽得仙樂,喜的合不攏嘴,連連答應。
兩邊都只字不提這是后頭朱家小姐的意思。湛大滿口都是:“親家母、親家舅老爺仁義!”
湛冬眼睛里如墜辰星,雙手合抱,一揖到地:“冬必不相負!”
朱嬤嬤這才緩了神色,微微向屏風后側目。
程宅正廳十二扇圍屏后面,傳出輕輕一笑:“這話,我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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