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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升座、奏樂、見禮、三獻其茶,種種繁規冗矩下來,用了大半個時辰,賈妃才得以與親人廝見。
嗚咽哭泣一番,好不容易止住了,賈妃因問:“薛姨媽、黛玉、寶釵、湘云因何不見?”
王夫人臉上一頓,啟奏道:“外眷未干擅入。”
元春聽說,忙叫快請,須臾間,薛姨媽等人進來,只不見黛玉。賢德妃臉上毫無異色,也絲毫未問因由,只與薛姨媽等敘些寒溫私情。
鳳姐早已悄悄在賈母耳邊回過,因事多,賈母前時并未放在心上,可眼下聽娘娘話里,把黛玉還要放在寶釵之前,她眼睛一閃,莫非娘娘也更中意黛玉?
待賈妃見過寶玉,更是親近難言,一時間淚如雨下。好不容易勸止住了,尤氏和鳳姐忙請游幸園子,賈妃又命諸姊妹和寶玉賦詩,湘云大放異彩。
卻說作完了詩,賈妃又點了四出戲。十二個小戲子之中,賈妃最愛齡官,不僅賜下金盤糕點,還命再作兩出戲。
管著女戲的是賈薔,齡官被他捧著哄著十分的心氣高傲,常作驚人之語,此時又斷不肯依從賈薔點的兩出,偏生要作什么《相約》《相罵》。賈妃竟也喜歡,和顏悅色的命不可難為齡官,還賞下兩匹宮緞并荷包和金銀錁子等物。
就連王夫人暗地里也納罕,當日元春在家時,說是千尊萬貴也不差的,她面上看著溫柔大度,實則頗有一點子傲氣,家下奴仆,縱然是賴大家的也不大看眼里。如今做了娘娘,反倒對一個下九流的戲子和顏悅色,愛重起來。
近身侍奉過這位大姑娘的下人,并賈母等人皆心里疑惑,唯有在別室款待的抱琴聽見,心里清楚:娘娘這是憐及自身了。
賈氏四姝,琴棋書畫各善一樣,這賈元春正是擅琴,她的貼身丫頭也特地喚做‘抱琴’,這聽起來頗為雅致,實則還不若不擅這琴呢。
抱琴心里清楚,她家娘娘以琴入圣眼邀寵,以皇后身旁女官身份得幸,大大得罪了皇后不說,就連圣上,也慣愛叫娘娘彈奏一曲。就連今日大明宮領宴看燈,吳貴妃和周貴人都不安好心,調唆著讓娘娘獻曲取樂,幸好甄太妃幫了一嘴,才勉強掩過去這茬。
榮國府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且不說,都城燈市熱鬧也不遑多讓。
朱嬤嬤照看著黛玉離不得身,程舅舅帶著自家小姑奶奶并幾個力婆從下晌午就游逛起來,可是盡興的很。
一直到亥正的煙花都放過了,朱繡拉拉程舅舅的袖子,小聲問:“舅舅,那個……人呢?”不是叫我看一眼嗎?
興致勃勃的程舅舅聞言,哼的一聲,氣道:“女兒外向!”
好一會,才不情不愿的帶著外甥女往街上最高最亮的一處燈塔去,撇嘴道:“那邊那個,板著臉的就是。”
朱繡在燈塔下面掃視了兩遭兒,都沒認出哪個來。這燈塔搭的巧妙,不少年輕姑娘都過來賞看,有姑娘們嬌聲脆語的,可不就把小兒郎也吸引過來了么,只都笑嘻嘻的,有甚板臉的。
朱繡尋不著,再拉舅舅袖子問詢時,忽然在燈塔后面彩棚暗影里看見一個長身玉立的熟悉面龐。
只教朱繡愣住了。
正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第66章 認出
一直到乘車回到家中, 朱繡仍有點兒暈乎乎的回不了神。
程舅舅滿臉寫著‘我老人家不高興’,哼笑道:“時候不早了,春柳,快扶你姑娘歇著去罷。”女兒外向這句話一點也不假, 一路上不知想什么呢, 回家了都顧不得和舅舅說句話。
更可氣的是長姐, 沒見著人之前還各種憂心, 像是不大滿意呢,自那湛小子來了一回,姐姐就轉了態度, 真就成了那什么“丈母娘看女婿, 越看越稱心”了。程舅舅本來極贊成的, 叫這娘兒倆氣的酸的, 如今看湛家很是生了一點子不順眼。
朱繡忙賠笑道:“舅舅累了一天了, 先吃半盞養身的藥酒, 再叫點上安神的香, 好好歇一宿是正經。”說著, 家下人就忙張羅起來,朱繡親自用酒提子從土陶酒壇子里盛出半碗藥酒, 雙手奉給程舅舅。
程舅舅抿一口黃橙橙的清亮的藥酒, 心下熨帖起來, 斜著眼甚是不情不愿的替湛家表功:“今兒的雅間、席面, 都是湛家定的。”
朱繡笑瞇瞇的,笑道:“我想起小些時候,我頭一次看燈會煙火, 就是舅舅和娘帶著我看的。”
程舅舅也想起來,禁不住感嘆道:“那還是你娘剛從揚州回京, 正逢老圣人萬壽。咱們還遇見拍花子的,嚇得我跟你娘……那情景還跟昨兒似的呢,怎么展眼就到說親的時候了呢?”
感嘆良久,程舅舅“嘶”的一聲,“話說起來,那時候捉住拐子的那個軍爺,好像……”
一提舊事,程舅舅忽的想起來萬壽那夜利落捉住拐子的五城兵,其他人他都模糊了,唯有一張冷的掉冰碴子的臉有點印象。況且那人提著雪亮地一把大刀,擲刀鞘時還殃及池魚帶掉自家外甥女的一綹頭發,賠禮的時候也板著一張臉。
“是他!”程舅舅擱下官窯白瓷小酒碗,看向笑盈盈的自家外甥女,虎著臉問:“你方才認出來了?”
朱繡哪能承認呢,忙笑道:“舅舅記性真好!舅舅這么一說,我恍惚有點印象。”又命春柳:“快把舅舅的披風拿來,外頭風硬,舅舅才吃了酒別吹著汗。”十分的殷勤。
地下站著的春柳秋桂并力婆,看這甥舅兩個打啞謎,皆是一頭霧水。程舅舅從鼻子哼出一聲,背著手踱著方步回前院書房去。
朱繡耳朵尖,離老遠聽舅舅邊走邊嘟囔什么“就怕賊惦記”“居心不良”等語。
回到臥房,朱繡梳洗過,春柳、秋桂將床帳、暖閣的帳幔一一放下,輕輕帶上門,才退到外間去。朱繡不習慣留人在內室值夜,故而春柳和秋桂都是輪流帶著一個小丫頭宿在外間大床上的。
朱繡擁被坐著,忽然捂著臉偷偷笑兩聲兒。
其實姆媽和舅舅給她張羅親事的時候,朱繡真擔心過,倒不是怕人不好,姆媽和舅舅總不會害她,挑的人品德行必然差不離。朱繡憂心的反而是長相氣質多些,依著這時候的審美,都是像賈寶玉秦鐘這種粉面朱唇,像花又像滿月,眉目含情,有點女兒氣的模樣才叫美男子,才討大姑娘丈母娘喜歡。朱繡愛的那什么有氣概,什么寬肩窄腰大長腿的陽剛之美,這個時代大抵是行不通的。
姆媽提起來親事的時候,她私底下說笑兩句閑話沒事兒。可這種心事卻是一丁點不能說的,姆媽再開明,也受不了閨女對男人的相貌挑肥揀瘦、指點江山,頭頭是道的。
怎么也想不到,這儀表氣度何止是合心意呢,簡直是超出料想,想想那張臉,那身條,穿著玄色公服長身玉立……朱繡摸摸臉,燙乎乎的,這過了二輩子了,還這么不淡定。
前幾次對面兒,朱繡雖也曾暗贊過湛冬,只不過兩人都是陌生人,這種贊嘆就好比偶然看見一副名畫,她心里腦子里過一回,不幾時就拋諸腦后去了。可如今這名畫將要落到自家,名正言順的,這心境馬上就不一樣了,真是哪哪兒都好。
男女之情,不知何起。但相貌合眼緣大抵是頭一步,甭說什么膚淺不膚淺的話,若不是青梅竹馬長起來的,這男女大防的時代最直觀實在的就是頭一眼的印象了。
擱在朱繡這里,上輩子信息大爆炸的時代,沒吃過豬肉,可見過聽過看過的多了,從前三見的緣分實在算不得什么,就像水中月鏡中花,只可遠觀罷了,誰都別當真。這自家的才是實際的,到了此時,她才算走了心。
湛冬叫朱繡‘看過’,就轉到僻靜處,帶著幾個親衛打快馬回寧榮街這邊來。南城燈市在相看之前他已巡檢過,各處值守防衛都還勤謹,可北城這邊兒,之后賢德妃從榮國府起駕回鑾還得他親自帶兵盯著。
到了丑時,已是十六日雞鳴時分,朱繡早已睡熟,緞被軟枕中的小臉紅撲撲的。榮國府燈火通明,水晶玻璃各色風燈,把整個園子都照耀的火樹銀花、五彩繽紛,只是金窗玉欄的奢華正殿里,賈母和王夫人哭得哽咽難言,賢德妃亦是滿眼滾淚。
執事太監又催請駕,再不忍別,總是不敢有違皇家規矩,到底是寶馬香車,怎來怎去了。
賈家作興了大半年,浩浩蕩蕩的興修省親別墅,好大的聲勢,只熱鬧了這半晚上,賢德妃的鑾駕才去,就已冷冷清清下來了。滿樹綢綾花朵,滿眼晶瑩亮燈,滿地香屑朱毯猶在,方才還鸞袍高坐,奶奶們親自捧羹把盞,展眼間就骨肉分離,個個疲倦困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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