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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同薛寶釵進門時,剛好聽見賈母笑語。
廝見畢,歸了座兒,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老太太調理出來的人,哪兒有不好的呢。我先前看她一等一的模樣兒且不用說,就是那一種做派行事,實在是難得的。怪不得老太太疼她。”
朱嬤嬤拉著低頭作害羞狀的朱繡到懷里,也笑說:“老太太、太太們別夸她,她再好,也有限。這府上的幾位姑娘們,哪個不強出她百倍去。再這么說下去,我這做娘的都臉紅了!”
朱繡聽著她們交鋒,只覺得就算穿這一回,普通人也變不成聰明人。就比如她自己,自認為不笨,又耳聰目明遠勝旁人,可仍舊只是個普通人,再比不上這些滿是心眼的人精子。這會兒光聽她們說話,這腦子就不夠用了:
老太太的意思,雖說是抬舉提拔,可明里暗里都在說自己‘旺’老太太,又說順心等語,這是不想放人。而薛姨媽則是明褒實貶,依舊把自己放到丫頭奴婢群里。姆媽呢,不軟不硬,看似謙言,實際上做比較的是榮國府幾位正經的小姐,這是提醒著實了諸位自己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別。
朱嬤嬤一下一下的摩挲閨女的頭發脊背,嘴里笑道:“我那兄弟最疼這個外甥女兒,說我們家這女孩兒可憐見的,叫拐子拐走,吃了這么些苦,好不容易才得來,恨不得把能尋著的好東西都捧給她……說到底,還得感謝府上,若不是貴府救了這孩子,我們姊弟如今膝前空蕩蕩的,有什么趣呢。若不是為著孩子,我兄弟有些家底子,只安享富貴,做個普通富家老爺也就是了,何必鉆營謀求這些差事呢?!?
故意頓一頓,向薛姨媽道:“這里頭的官司姨太太最清楚,皇家的差事,好聽難為,一丁點兒的錯漏都不敢有,別說靠這個賺銀子,廢的那些心放在別處,什么金山銀海的賺不回來!她舅舅說了,只為了這是體面,免得日后人家看輕了家里的女孩兒。”
這些語焉不詳、事實而非的話說出來,堂下廊外站著的管事女人并仆婦心里都只犯嘀咕,莫不是這朱繡丫頭真是朱嬤嬤的女兒罷……不過這么一說才合情理,怪不得這朱嬤嬤和她兄弟這么疼一個義女呢,原來是人家親生的。
外面就有婆子竊竊私語:“我說呢,都姓朱,還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若說只是合了眼緣也忒過了,原來是人家的親女兒,怕是拐了兩年,又賣到咱們府里來,這朱嬤嬤不好立刻說明白,怕是里頭還有些咱們不知道的事呢……”
“哎,沒聽過這朱嬤嬤有夫家呀?”
“呸,也不用你那豬腦子想想,朱嬤嬤的弟弟可是姓程的!若沒有緣故,一個女人家犯得上立個女戶嗎,更何況孩子還丟了……”
“不是說那位舅爺也是義兄弟嗎?”
“人家親口說過?若是義母義女,義姐義弟,哪來的這么親近?犯得上嗎?”
“也是也是,怪道呢,這都是有福氣造化的,女兒丟了,輾轉著還能找回來,可真是不容易!”
朱繡窩在她姆媽懷里,忍不住心里豎起大拇指,這話說的,是不是的,聽得人自己把漏洞緣由給補齊全了。傳個來回,就是自家都要信,自己真是姆媽生的了。
朱嬤嬤心里早盤算好了,繡丫頭在柴牙人之前的來歷誰也說不清,就連繡丫頭自己都云山霧罩的;而自個出了宮門,回蘇州待了幾年,親故又都沒了,誰知道那幾年有什么事情呢。要是那幾個老姊妹聽了,還能從繡兒的年紀和自己出宮的年頭上找漏子,可幾個老姐妹不會多嘴,這里有誰知道呢。還有就是女孩兒的八字都是秘密,即便懷疑也難查證,況且這府里又有誰有那能耐去內務府查陳年舊檔,翻自己的舊賬呢。
朱嬤嬤深知話不說滿,越是語焉不詳,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人們越信,還會幫著叫別人也信。
朱嬤嬤的話叫賈母也有一絲疑惑,只是這是不是親生女兒有什么要緊,只要知道這人留不住了就罷了。
索性大方些,只聽賈母笑道:“你們娘倆都是有福氣的。這是善有善報,若不是你不怕辛苦從揚州到京城,教導了娘娘一場,只怕也錯過了?!庇謫枺骸霸钦`會,也算這丫頭的造化,當年就把身契還給你們家了,可辦妥了?”
朱嬤嬤忙拉著朱繡站起來,含淚謝道:“多虧貴府救了我兒,她舅舅與京兆尹有些交情,早已妥了。繡兒,給老太太磕頭,若不是老太太,當娘的可上哪兒尋你呢。你雖服侍老太太幾年,老太太心里跟明鏡似的,何曾拿起當丫頭待過!你別覺得委屈,能跟著老太太學些進退禮數才是你的造化呢!”
鴛鴦本也跟著感動抹淚,聽到這話,忙示意取蒲團來。
蒲團取來,擱在當間兒,朱繡斂容,端端正正地向賈母鄭重跪拜磕了三個頭。不管怎么說,老太太沒虧待過她,在這榮慶堂的丫頭都是享福來的,吃得飽穿得暖,走出去不管正經少爺姑娘都高看一眼,這情分,得感恩。
“好孩子,繡丫頭,快起來!”賈母含淚說道,“你們不知道這孩子的好處,她跟著我這幾年,事事妥帖,真真是個孝順孩子?!?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朱繡早已是自由身,怪道老太太這么寬待她呢,這整日里,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又是去揚州,又是一日日在羅翠塢里待著,老太太也沒言語。要知道就是鴛鴦也沒這個體面,一時一刻都不敢離開老太太跟前。原來這是拿著當半個主子姑娘來養的。
這會兒,個個都成了事后諸葛亮,心里嘴里都是“怪道呢”“我早說”“早就知道”“合該如此”……之語。
朱繡實在沒料著這情形,鳳姐笑道:“我素日說的那些話如何?今兒果然是應了我的話了?!?
一面說笑,一面扶起朱繡,摁著她靠著朱嬤嬤坐下。
黛玉笑道:“嬤嬤感激母親,這才留在家里多年,縱然程家老爺幾次三番要接她們家去,嬤嬤也不肯。依我說,這是你和繡姐姐的緣法,很不必如此?!?
朱繡一愣,這下夯實了,果然都是聰明人,說的話全不叫人指摘。
“好了好了!朱嬤嬤這兒大喜,送來那兩個女先兒,那口技連我都沒見過,兩個人竟能弄出一屋子人啊鳥啊貓兒狗兒的陣勢,可是稀罕的很,咱們不趕緊叫上來,受用取樂一回,倒在這兒淌眼抹淚的……”鳳姐嬉笑謔混,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
夜深人靜,羅翠塢里,朱嬤嬤母女兩個只著中衣,窩在暖帳里。
朱嬤嬤滿面春風,笑道:“你只怕疑惑,咱們早不說晚不說,這會兒倒弄這些?”
朱繡搖頭道:“我原也當自己是個聰明人,可越久越覺得不是,那些話頭兒,我都得想一會子?!?
朱嬤嬤笑道:“聰明人想得多,你這樣就很好,姆媽不求你多聰慧多八面玲瓏,只要平安喜樂就夠了。”說罷,又嘆道:“咱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是不是親生的有什么要緊??赏饷娴娜瞬贿@么想,況且我和你舅舅不想有人拿著你服侍過賈家老太太做文章,今兒這一出,雖仍舊免不了些說頭,可到底誰也不能當面用這事來恥笑辱沒你?!?
還有一則,朱嬤嬤心道,你舅舅給你看好了一門親事,那家的小兒郎確實不錯,籍著皇商的大事落定了說法,對這親事也有好處。
第62章 太監之后
程舅舅一面查看放在紅錦鋪就的錦匣里的玉如意, 一面不屑道:“越是含糊其辭,似是而非的話就越有人愿意信。不用咱們多做什么,他們心里頭就找好了理由。姐姐信不信,若是咱們斬釘截鐵, 百般佐證繡兒的身世, 不知會有多少人出來唱反調吶。”
“姐姐看這對白玉如意, 玉質細膩、溫潤, 好比凝練的油脂。雕工也好。正好給繡繡添到嫁妝里頭去?!?
朱嬤嬤搖頭笑道:“知道你疼她,可這也忒過了。這些物件兒貴重了些,擺出來扎眼兒, 收起來又恐怕損壞了, 我給她準備的就夠多了, 怎么都不會虧了她去?!?
程舅舅得志意滿, 大笑道:“那可說不準。這些東西現在擺不出來, 等日后未必沒有那個身份地位大大方方地拿出來用。我給咱們繡兒看重的那家小郎官, 也很有些家底子, 只是我心里總覺著咱們家繡兒還能配得上更好的?!?
“行了, 這話你說了十回了,扒拉出個人選就要挑一回刺兒, 不幾天就否了人家。也就是這一回你看了半個月了, 我想著有譜兒, 才過來聽聽。”若不然, 誰愿意聽那些八竿子打不著人的私事呢,自家這個兄弟被義父也教出師來了,人家那捂得好好的蓋子, 不知他怎么打聽算計的,私底下都翻得一清二楚。
朱嬤嬤感念自家兄弟一片心, 可也禁不住這心一下飛起來,一下墜到谷底里的日子。程舅舅找外甥女婿找了也得十七八個了,個個都翻出了好些不足,叫朱嬤嬤看著聽著,再多的心氣期盼也攪和的哭笑不得了。
“誰家挑女婿跟你似的,人家家里妯娌之間的那點子破事你都要打聽清楚?!敝鞁邒咭彩菦]法子了,這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煩,自家兄弟比老丈人還厲害呢。
程舅舅聞言,脫口道:“先主子尋侄女婿就是這么著的……”話說出口就知壞了,忙止住。
朱嬤嬤一愣,惠后當日為侄女甄選親事,那是費盡了心思的,那些子弟父祖的劣跡都打探的清楚,這里面的許多事她都不大清楚,沒想到這差事過的是義父和自家兄弟的手。
程舅舅撂下玉如意,忙捧了一盞茶親自給朱嬤嬤,瞅著朱嬤嬤的神色道:“……這事原是義父吩咐下來的,里頭的彎繞手段,我都是熟的。咱們給繡兒相看的,都是些品級不高的武官兒人家,這樣的人家不比勛貴大臣,門檻子矮,內里也松泛,好打聽的很,阿姐別多想。”
朱嬤嬤嘆道:“咱們的心思都是一樣的,后宅的事我還擺布的開,可外頭的,不靠你這舅舅靠誰去。只也別忒雞蛋里挑骨頭了,上個月那個錢姓驍騎校家的公子,我瞧著就挺好。難得他家老夫人也是個闊朗又機敏的性子,可巧我還有過一面之緣,這樣的人家,把咱們的意思透給人家,人家才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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