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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回去如何與鳳姐表功,鳳姐心坎子忽然發(fā)現這男人還靠得住,都不必細說。只是賈璉想起那鏡子心里后怕不已,又兼他燒鏡打人出了一身的汗,從代儒家中跑出去的時候卻沒顧上穿戴披風,第二日就頭疼鼻塞,著涼病倒了。
王鳳姐往日再剛強,看見賈璉為著自己受了這罪,況且還有個妖道后患沒逮住,不禁又感激又窩心,嫁給璉二這多年方覺著男人心里頭有自己。不僅親自請了尊菩薩供在耳房里,還日日殷勤侍奉賈璉,不假他人之手。
向來體壯之人往往一病就易危重,賈璉高熱兩日,每每醒來都見鳳姐不離床前半步,眼底青黑,口唇干裂,比自己這個病人還嚇人,心下自思道:往常人都說媳婦還是原配的好,自己還總嗤笑不信,素日里還總哀嘆自個命犯夜叉星,討個老婆處處要壓男人一頭才罷休。如今這光景,這老話果然不錯。
賈璉這一番明悟,過后雖仍舊管不住自己,可總算再不想著討回來,也顧著鳳姐的體面。
往常在床榻上,有些個眼紅挑撥的小媳婦總要嗑鳳姐的牙,說些醋罐子醋甕的酸話招賈璉。賈璉從前聽到這話,就跟得了命一般,總要附和咒罵幾句才罷休;可自打這場病好了之后,他卻不肯了,時常摔臉子走人,也不回身再去找這說閑話。那些被他上手的丫頭媳婦俏寡婦,哪個不是又圖他相貌風流俊秀、又圖他銀錢大方,為著兩句挑撥酸話,就被撂開手去,焉能不悔恨的腸子都青了呢。
沒幾時,街巷里都知道賈璉外頭再胡鬧,也是敬重嫡妻的。男人擺出這副樣子,家里女人必然會被高看一等。這一來,鳳姐的名聲倒是好了不少。
況且鳳姐自己親耳所聞那些神叨怪事,她和平兒還把賈璉的病歸咎到那妖鏡的身上。此一番,鳳姐最不屑陰司報應之說的人,心里頭也敬畏了起來。她有了敬畏,不必平兒多勸,行事就大度正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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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朱繡這邊,賈母親自吩咐了她照管寶玉的餐飯,朱嬤嬤和她母女兩個再如何不愿意和鳳凰蛋牽扯,朱繡也不得不暫時接過寶二爺的三餐來。
正好是賈璉鬧上賈代儒家的這日,朱繡自打清早一起身,就眼皮子直跳,心里頭不知為何慌突突的。她把晚上擱在枕邊曬月光的翠華囊待在頸上,才覺得好些。
至晌午,晴雯親自過來,笑道:“繡姐姐,早晨你這邊送去的鮮肉小餛飩,二爺倒吃了一碗。還有那幾碟子煎蘿卜糕、椒鹽桃酥,許是姐姐做的格外精巧些,他也拈了兩塊進嘴里。好姐姐,你只想想,可還有什么別的花樣兒?這小祖宗眼瞧著臉都凹進去了,只我們看著就焦心的很。”
朱繡抿嘴一笑,這晴雯果然心直些,若是襲人來了,必不肯說自己心焦,反要拉出老太太、太太來壓人的。
“我這幾日使了多少功夫,也沒看出來寶二爺愛吃什么不愛什么。老太太說他往日愛些精致甜口的飯食,或是下酒的重口的糟鵝掌一類的菜式,不喜歡大葷的,可大廚房里和我這邊送去的,也沒見寶二爺吃下多少去。”
晴雯擰眉道:“就是這話,我瞧著,二爺的口味像變了個人似的,倒喜歡葷的、咸鮮的多些了。好姐姐,你只想想,把這種咱們家沒有的,或是外頭賣的那樣的新鮮小吃做些來,我估量著他倒愛吃呢。”
朱繡想了一回,道:“罷了,我做幾籠葷餡兒麥燒、蝦餃出來,大廚房那邊兒照著你說的叫準備些咸口葷鮮,還有你們房里的例菜,一并都送過去,看寶二爺吃不吃。”他吃不吃的倒不打緊,反正自己這邊不僅姆媽,就連黛玉也愛這些外面的特色小食兒。
葷餡兒麥燒是用雞肉、火腿、香菇配上時令鮮菜作餡兒,那薄皮不必包上,用手一提,四周就如同花朵綻放,咸香撲鼻。蝦餃則是用通州新運來的鮮蝦,調入打成茸的豬肉,再點綴幾粒綠瑩瑩的冬筍粒兒,包裹進幾乎透明的澄面皮子,端的是晶瑩剔透,鮮美異常。
晴雯一邊看著,霧氣蒸騰的鮮香引得她不自覺的就一個勁兒舔嘴唇兒,偏她自己不自知,還從懷里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金懷表來看,生怕晚了賈寶玉用飯的時辰。
“喲,這是太太上月才給寶二爺的懷表罷?”青錦不知為何找來,看到晴雯在這邊灶房里,稍微一頓忙笑道。
“二爺病了,一時帶不著,我過來時就拿著看時辰。”晴雯忙說。
青錦就笑著拉朱繡出來:“我找繡兒商量件事情。蒸籠都擺上了也無別個注意的,煩你先看著這灶,我們去去就回來。”
晴雯才要攔人,青錦已拉出朱繡去。這處是挨著大廚房后面的一間單獨灶房,只有兩個灶眼,因進出不與大廚房一個門,都嫌不方便,一直空置著,此回因朱繡要單管賈寶玉飯食,才收拾出來。這里頭沒有灶頭廚娘,只有三四個打下手的婆子媳婦,晴雯怕她們偷吃,弄臟了寶玉的飯食,她跺跺腳,只得留下看著。
那廂青錦拉朱繡到拐角僻靜地方,不等她問,急忙道:“繡兒你知道我那個毛病!自打分派進內院,我再沒犯過,可今早上,又有些兒心慌不安的!那時候我想一想自己,有點兒心慌,可想想你,心里頭不安比我自己還重!繡兒,你說這是怎么了?”
她咽一口唾沫,又奇道:“可也是很奇怪了,這感覺一陣陣的,等我起來,不知怎的又不慌了。若不然我就告假早來尋你了!說不慌也不盡然,總歸和平時不一樣,就好像有什么事情發(fā)作一樣。方才我見晴雯,突然一陣心驚肉跳,我想一想,又不是她,莫不是…莫不是關乎著寶二爺那邊的?”
朱繡思忖一下,問:“心慌的可厲害不?”
青錦搖頭道:“比前頭幾次都好,只是有點兒,要不是我知道自己這個毛病,還以為是昨晚上沒睡好或是夜里餓得呢。”
朱繡忍不住笑了,道:“既如此,你趕緊回去!你且在太太的院子里,這一天都別出去。我這里你也甭掛心,我一會兒做完就直接回林姑娘的院子,這一日也不出來!至于晚上的那頭的飯食,我只在羅翠塢的小茶房里收拾些就罷了,還有大廚房準備的那些呢,怎么不能糊弄過去呢?”
青錦這才放心,按說定的回榮禧堂去。
青錦這里去了,朱繡卻沒能按說好的照做。
蒸屜是新竹子制的,還帶有一股子竹子的清香,朱繡回來,麥燒和蝦餃都好了,她想一想青錦的感覺,怕應在這吃食上。若那賈寶玉吃了不好,可不就得賴這東西不干凈不新鮮了,到時說也說不清,她想著,各取了一屜,叫過晴雯來:“咱們先替你們二爺嘗嘗咸淡。”
又從中拿下三屜來,命幫廚媳婦:“給老太太送去,這一簍子河蝦難得的新鮮,很該孝敬老太太。”孝敬老太太自然得是成雙成對的,這多出來的一屜是給鴛鴦琥珀這等大丫頭的,這也是應有之意。
朱繡也吃了幾個,自覺沒什么問題。晴雯推辭不過,用木筷夾起來,一入嘴便眼前一亮,笑道:“南邊巷子口有家這個,我沒進來的時候也吃過一回,可沒這個好吃多了。咱們家里的飯菜雖精細,可也吃絮了,不如這個新鮮,二爺定然喜歡。”
說罷,就提起四層雕花大食盒就走,“冷了就不好吃了。”
朱繡以目送她,這倒是個實心實意為賈寶玉的女孩兒……
把下剩的蒸屜分派各處,朱繡自己也飽了,當下就要往林黛玉的羅翠塢去。
誰知琥珀瘋了一樣闖進來,拉著朱繡就跑,哭道:“寶二爺吃了你做的東西,不知怎的忽然翻起白眼兒來。老太太、太太都驚動了,正鬧得沒個開交,我瞅著鴛鴦她們叫人去請寶玉的奶嬤嬤、干娘、大夫……我偷跑來告訴你,你快去給自己辯白辯白!……”
琥珀跑的飛快,這邊灶房開的門有一條小道直通榮慶堂,不像大廚房還要繞路,須臾間就到了上院東跨院。
賈母和王夫人手足無措,賈寶玉仰面倒在炕上,他一手摳著自己的喉嚨,眼睛都翻白了。炕桌打翻了,瑪瑙碗水晶碟子摔了一地。
一見朱繡進來,王夫人眼里就冒了火,若不是顧著賈寶玉,趕上來就要賞朱繡嘴巴子了:“你到底做了什么給他吃!……”
朱繡打眼一看,就知道這是被噎著了。偏生這屋里賈母和王夫人都是不曾親自養(yǎng)過孩子的,賈寶玉素日又厭煩老嬤嬤,就是媳婦子也不能進這屋子,于是賈母、王夫人并一屋子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們,愣是沒有一個上手救人的。興許有看出些東西來的,只是發(fā)怯,也不愿意惹禍上身。
朱繡不等王夫人罵出什么難聽的話,跟靈猴一樣兒躥到近前,扶賈寶玉起來,雙臂環(huán)圍,一手握拳向內抵住賈寶玉肚臍上方,雙手一齊使勁兒向里向上擠壓。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賈寶玉就“嗝”的一聲兒吐出半個蝦餃,連連咳嗽幾下,已是緩將過來。
王夫人撫著胸口,驚得眼瞪得老大。
朱繡這才過來行禮:“我小時候見人噎著過,聽走方的郎中說,這噎著東西若不趕緊救治,耽擱的時候稍久就麻煩了……這才冒撞了。”
賈母扶著鴛鴦的手,連聲道:“謝祖宗保佑!好孩子,快起來!多虧了你……”
王夫人把賈寶玉摟進懷里,一面用帕子給他擦汗,一面也叫彩云賞朱繡,一面又罵襲人麝月等:“喪天良的小蹄子們!爺兒們吃飯,你們不侍候著拿箸布菜,反叫你們爺噎著了!噎著你們也不知道,若不是這里有個明白人,好好的爺兒就被你們耽擱了!”大戶人家的子弟,慣都細嚼慢咽的,王夫人是真沒想著已不是小孩子的寶玉還能噎著。
馬上急命:“請李嬤嬤仍舊進來,這些丫頭不當事兒,還得有個積年的老嬤嬤看著寶玉,我才放心。”
正說著,忽然聞得隱隱的木魚佛號聲,念得什么“人口不理,家宅傾倒,或逢兇險,或中邪祟者,我們善能醫(y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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