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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的是老頭的腹部。
由于跑得很快,身上的衣服被風(fēng)向后吹得緊緊貼在身上,腹部上一團突起的東西就被鮮明地勾勒了出來。
那是一張臉。
臉上五官齊全,表情生動。
這張臉,正在哭。
它大張著嘴,撕心裂肺,痛苦難當(dāng),隨著老頭奔跑的動作,不斷地擺動掙扎。
柯尋覺得渾身發(fā)癢,忍不住撓了撓自個兒的肚子。
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癢……渾身發(fā)癢……昨晚的經(jīng)歷……
當(dāng)跑了不知多久,終于看到牧懌然的身影出現(xiàn)在前面的時候,柯尋揚聲叫了一嗓子:“大佬,這貨——是個畸形!”
牧懌然打了個手勢,閃身消失在了拐彎處。柯尋加快了速度,幾分鐘后甩掉了老頭。
牧懌然等在前往槐樹方向的必經(jīng)之路上,見柯尋大步地走過來,以那么快的速度跑了那么久,這人居然只有一些微喘,精神頭看上去甚至像是才剛活動開筋骨一樣。
這樣的體力,就是牧懌然也有些自嘆弗如。
“這老頭也是個畸形兒,”柯尋走上前來,“他肚子上多長了一張臉,我懷疑他肚子里還多長了個大腦,就算不能思考也能控制肚子上那張臉的表情。他屋子里有什么線索沒有?”
牧懌然:“有。柏木的木料。”
“李怪怪的棺材是他打的?”柯尋驚訝,“同是畸形兒,相煎何太急。”
“他叫李麻子,”牧懌然看他一眼,“是李怪怪的父親,也是他的……哥哥。”
柯尋愣住:“我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牧懌然面無表情:“這個村子因為封閉落后,遺留著許多無知和悖倫的習(xí)俗。由于許多人是近親結(jié)婚,醫(yī)療水平又低,后代成活率不高,再加上男多女少,為了繁衍大計,在村民的共識下,逐漸產(chǎn)生了一種共妻制度。”
“……封閉落后太可怕。”柯尋已經(jīng)不知該說什么。
“其實近親結(jié)婚出現(xiàn)嬰兒缺陷的機率,只有4%,”牧懌然繼續(xù)說道,“這其中很多畸形兒甚至活不到成年就過早死亡,有的還在嬰兒時期就夭折了。像李麻子和李怪怪這樣長到大的,估計在這個村子里,算是少數(shù)。”
“不知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柯尋說。
“當(dāng)然不會是幸運的。”牧懌然看向他,“你能想象他這樣一個畸形得近乎妖鬼的人,從小到大在村子里過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么?”
第20章 白事20┃畫者:李浩京。
柯尋頓了頓:“我小時候就因為個頭比同齡小孩兒高很多,就整天被人笑話傻大個兒,除了東子沒人肯和我一起玩兒,所以我能體會到李麻子小時候經(jīng)歷過的狀態(tài),當(dāng)然,他肯定比我慘百倍。”
“那么我們就可以想象,為什么李麻子既是李怪怪的哥哥,又是他的父親了。”牧懌然說。
柯尋臉色有些復(fù)雜:“因為李麻子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娶到老婆,所以只好就近……”
牧懌然卻是神色平靜:“結(jié)果李麻子的兒子,不巧也是個畸形兒,甚至比他的外形還要不堪,于是又可以想象,降臨到他頭上的,必然是變本加厲的痛苦處境。”
柯尋看向他:“但李麻子卻成了這個村子活得最長久的人,原因呢?”
“原因是,”牧懌然張開手掌,見手心里托著一支畫筆,“李麻子后來成了李京浩。”
柯尋無話地看著這支沾了不知是紅是黑、顏色陳舊的畫筆。
生為畸形兒的李麻子,從小到大一直遭受著村人看待怪物般的目光和背后難聽的話語,這種可怕的精神打擊和心理壓力,在他有了一個比他還要畸形的兒子/弟弟之后,達到了頂點,徹底崩斷了他長久以來竭力忍耐支撐的那根弦。
李麻子不堪忍受,在李怪怪誕生之后,終于逃離了這個可怕的村子。
“近親結(jié)婚,生出畸形兒、智障和早夭兒的可能性固然有4%,但生出在某方面極具天賦才能的、所謂天才的可能性,也不小。”牧懌然拈起畫筆,在眼底看了看,“比如,世所聞名的阿道夫·希特勒,達爾文,愛因斯坦,近在眼前的例子,就是李麻子。”
柯尋恍然:“李麻子在繪畫方面有天賦。”
牧懌然頷首:“逃出李家村后,李麻子接觸到了外面的世界,在努力謀生的同時學(xué)習(xí)到了繪畫的技能,至于是有人教他,還是他自學(xué)成才,這一點已不可考,總歸他經(jīng)過數(shù)年的努力,終于成為了一代知名的畫家。”
柯尋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空寂疏落的村子:“既然李麻子能畫出這幅畫來,就說明他成名之后曾經(jīng)回過李家村,但他為什么要給自己的兒子打下那副純柏木的棺材?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
“我推測是有意的。”牧懌然把手中的畫筆扔在地上,“從這幅畫上可以看出來,李麻子以前在村中居住時遭受的經(jīng)歷所產(chǎn)生的怨恨,并沒有隨著時間推移和自己的成名而有削減,反而郁積成山,不舒不快。
“畫面中的那三棵槐樹,村中本沒有種植,但李麻子把它們表現(xiàn)在了畫作中,做為一種表達主題的意象,暗喻著仇恨、怨毒和對整個村子的詛咒。
“我想,這些人中,李麻子最恨的,大約就是他的父母。如果不是他的父母近親結(jié)婚,也不會生下一個畸形的他,他童年遭受的一切嘲笑譏諷和冷遇,都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所以在畫作里,他把這三棵代表了詛咒的槐樹畫在了自家的院外。
“而他其次所恨的,就是他的兒子/弟弟。因為李怪怪的存在,標(biāo)志著李麻子也曾像他的祖輩一樣做下過有違倫常的、愚昧可怕的蠢事,這對于在外面的世界接受過科學(xué)與先進思想的李麻子來說,簡直不堪回首。
“他無法割離和斷絕與過去的那個愚昧的自己的關(guān)聯(lián),這將成為他一輩子的污點和夢魘。而李怪怪的存在,又讓他無法忘卻自己悲慘可憐的過去,并且還讓他那段屈辱慘痛的經(jīng)歷和回憶一直延續(xù)著,這無異于不停地拿鞭子沾著鹽水在他身上抽打,讓他一直疼,一直屈辱,一直恨。
“我想,這就是為什么他如此恨李怪怪的原因,可能出于遷怒發(fā)泄,可能為了掩埋過去,他帶著怒和恨,為李怪怪制造了這具純柏木的棺材,他要讓李怪怪被天打雷劈,灰飛煙滅,一點痕跡都不留地消失,就好像這樣才能讓他李麻子不堪回首的過去,徹底粉碎不見。
“至于這些死去的村民,顯然也是李麻子怨恨的對象,他恨這個落后愚昧的村子,恨祖上留下來的無知的祖先,在他的意識里,他可能無比希望這個村子就此斷子絕孫,再也不存在。
“不論是出于個人的怨恨,還是出于對這種封建毒瘤的抨擊譴責(zé),李麻子畫下了這幅充滿荒涼和怨毒的畫,并且把自己也畫在了其中,做為整個村子最后一名存活者,他要親眼看著這個家族徹底的湮滅。
“以上這些,都出于我的推論,但我想事實應(yīng)該也差不了多少。”
柯尋靜靜聽完牧懌然的闡述,輕吁了口氣:“怪不得那老頭——李麻子追不上我,不大像是那些東西擁有的力量,原來是因為他就是畫作者本人……也不對,他不是畫家本人,他是畫家畫在畫里的自己的映象,不能算是‘人’,但也不是那種東西。”
牧懌然頷首:“畫中的李麻子,只是一種心懷怨恨的心理折射罷了,他真正的詛咒與怨毒,都已經(jīng)發(fā)散給了畫中其他的東西和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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