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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黃雀在后
炭灰輕盈而細密,如一張密不通風地網罩在宋衣周身,落在她如涂抹了層胭脂的雪肌上,她急忙屏息,但這些臟東西還是鉆了少許進入她的鼻腔,令她猛烈地咳嗽起來。
謝安如逃離獵人追殺的小獸般沒入了夜色中,宋衣看了一眼隨炭灰落地的銀簪,想起白日船上見到的那個小女孩,似乎這銀簪曾插在她的發間。
“你一直說我蠢,原來我真的很蠢,連一個小孩都騙了我。”
她沒有追上去,只是怔怔地望著夜色,雙目盈亮含水,而后抱著赤裸發燙的身體,自嘲低笑。
謝安心跳如雷地跑出了棚屋,夜風徐徐,吹盡他身上汗漬,撞門時左肩似乎撞傷了,然而傷痛是是小事,逃命才是大事。
他按著患處在岔路頗多的流民區奔跑,一刻也不敢停下,方才自己真夠大膽,也是這幾日夠憋屈,以致他來不及等謝尚就動手了。
早知會有今日,以前就該多跟桓溫勤練武功防身。
他的腳步輕輕在黃泥磚石路上響著,流民區到了夜晚燃燈的住戶很少,不過這樣也方便他往光明的城區而去。
廣陵即是后世詩情畫意、鹽業重鎮的揚州,如今是軍事鎮地,城池高墻連綿,收納的流民頗多,而亂世的流民要么就入伍從軍,要么就淪為奴仆,要么就集成團伙行強盜之事,成群乞討者更甚。
謝安往日即使是在剡縣也未曾接觸過如此多的流民,因為剡縣屬于吳地三郡,能在江南士族眼皮底下安家的流民最次也是寒門。
可這廣陵郡的流民區不同,這里是江北,這里住著比佃戶更為貧苦的平民。
經過某些個棚屋時,謝安還能隱隱聽到屋內的哭泣、打罵聲,聽得他心驚肉跳,惴惴不安。
他要去的地方是碼頭,堂姐的船應該就在碼頭。從瓜洲到廣陵一帶水路是春秋時所修的邗溝運河,但三國時廣陵為孫曹兵爭之地,河道并未暢通,如今東晉初年,國業未穩,這一段運河也未有多余財力維護。
其實若是廣陵的地理位置,完全可以聯通南北成為經濟樞紐之地,使得流民多得生計,不必再往南逃。
但經濟的發展,還是靠國家的穩定,所以這才是王導在先帝當政期間,并未對留在北方抵抗胡人的將領施以援手的顧慮?
謝安很佩服自己在這個節骨眼還有閑情想這些,若那宋衣不要命光著身子要跑出來追殺他……那說不定她還真的敢做。
其實他給宋衣吃寒食散儼然等于給她下藥了,是下三流的手段,但這等事做完他卻一點愧疚都沒有。
只是接下來的變故告訴他,平生第一次真正做壞事,總要受到些懲罰。
還未出流民區,謝安就發覺自己迷路了。
這回他終于可以狠狠罵自己一句“廢柴”,摸著癟癟的肚子,他尋了一處墻根坐下,掏出藏在懷中帶著體溫的面餅,小口咬下,慢慢咀嚼。
今夜多云無月,夜蟲時鳴時隱,老鼠吱吱過街,若謝安真是九歲小孩面對此凄慘境況還會哭一哭,但他真不是啊。
面餅在口中慢慢化著,他得空檢查了下左肩的傷勢,腫得跟饅頭似的,他慢慢揉著患處,跌打傷藥應該在堂姐船上備有,只要見到堂姐,剩下的事就交給謝尚去處理了。
不管是否迷路,碰到有路就走吧,街巷曲折但條條巷路相連,總會找到出口的。
他正欲起身,猛地發覺在黑暗中似有人在窺看他,之前一路走來他的喘息聲頗大,加上逃出時的如雷心跳,足夠將追蹤的腳步聲給忽略。
身上唯一的武器是跑路時在地上順走的燒火棍,他緊握著棍子,在四周霍霍亂舞了一圈。
黑暗容易令人產生恐懼,說不準是他自己想多了?謝安心里沒底,握緊棍子繼續往前走,道路并不平坦,走著走著就會踢到石子,還會打個趔趄。
流民區的夜晚很靜,沒有夜生活的小城,到了夜晚最大的動靜就是主街上傳來的打更聲,這附近沒狗……因為狗會被流民混混給填飽肚子。
現在應該是子時。
謝安這幾日一直沒吃好睡好,精神永遠緊繃著,重新靜心行走片刻,連聽覺都變得敏銳起來,隱隱能聽到細碎的步子悄悄跟在他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