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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心知這是宋衣的戲弄,原本是要拒絕的,但一對上堂姐安撫的目光,忽覺這幾日吃得苦也不算什么了,心里忍不住對宋衣腹誹,什么你家小弟,你對面那位才是我的親堂姐啊!
外甥褚歆在武昌時就背過謝安的詩,雖然一直沒有與這位小舅舅說上話,他還是很快送上紙筆,默不做聲站在他身邊研墨。
作詩要應(yīng)景,只是謝安這幾日連續(xù)低氣壓,肚子里的墨水不多,怒氣倒是鼓鼓的,哪里來的詩情畫意,所以邊讓吸墨舔筆,邊搜索著能記住的詩。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
糟丘既是積糟成丘的意思,表示釀酒之多,這詩是李白的《月下獨酌四首》中的最后兩句。
見謝安一氣呵成寫下,褚歆贊了一聲好,馬上就閉口不言,因為他差點就叫出謝安的名字,還被妹妹蒜子給瞪了一眼。
“令弟文采斐然!”謝真石一向淡定也不由大肆夸贊,“這一手好字,想來女郎必然是家學(xué)淵源。”
宋衣啞然,她沒想謝安能在研墨這小會功夫里想出這四句好詩來,更可怕是他那一手好字,在建康城大街小巷被傳閱過的,萬一被認出來就有些不妙。
都怪那褚夫人一個勁給她斟酒,弄得她在微醺醉意中做了攛掇謝安作詩的傻事,原本是想讓這小孩難堪來著。
起先假說是平民姐弟漂泊,但字如其人,謝安這一手字寫出來,豈是平民或寒門子弟能與之相比的氣度?
當(dāng)真失策!
想到這里,宋衣故作夸獎地將謝安拉到身邊,然后向褚家告辭。
此地離廣陵還有一小段路程,宋衣貿(mào)然提出下船,自然是不會得到同意,而且憑空哪有碼頭來停泊?
宋衣醉意微醺,被江風(fēng)一吹,胸口不知何時開始發(fā)悶,背脊汗冷,似乎連腹部也有些許不安的動靜,一抬頭又覺得午后陽光炙熱刺目,眼前更有重影時現(xiàn),她心覺不妙,也不再多加掩飾,一手提著謝安跳落下船。
這方才還是吃蟹品詩的歡愉場面,只不過是一霎間,宋衣同謝安如魚入河,失去了蹤影。
褚蒜子有些急了,小碎步跑到船舷上觀望,“阿娘!難道這女人看出破綻了?”
“未必。”謝真石手緊緊攥著,顯然是有些許緊張,但面上神情依舊保持鎮(zhèn)定。
“可是她帶著安舅舅逃走了啊!”褚蒜子大聲囔著,在船底躲著的謝尚悠然晃了出來,連日奔波他總算美美睡了一覺,如今是被宋衣落水的聲音給驚醒了。
褚蒜子嘟著嘴嗔怪:“尚舅舅,你怎么可以睡著呢!”
“我和阿姐原本就沒打算在船上動手啊。”謝尚與謝真石相視一笑,“阿姐覺得阿貍?cè)绾危俊?
“是想我夸他還是夸你教得好?”謝真石伸手替弟弟整理衣冠,這讓早年喪母的謝尚又重回幼年,那時也是姐姐這般悉心照顧他。
謝尚握緊佩劍,眉宇間有掩藏不住的焦灼,但依舊溫柔答應(yīng):“自然是阿姐教得好。所以我這不是一直忍著不動手,全聽阿姐吩咐么?”
謝真石將褚蒜子抱起,聲音柔柔:“蒜子莫急,還記得咱們從武昌出發(fā)時那批養(yǎng)著的蟹么?”
蒜子乖乖道:“記得啊,可一路上都死了不少呢。”
“對啊,阿娘可沒你的舅舅們那般英明神武,阿娘只會做好吃的給蒜子,所以阿娘把死的蟹肉留下,然后用陳酒腌制,方才那位宋女郎吃的就死蟹肉。”謝真石輕描淡寫道,“阿娘以前在建康時最愛吃太湖運來的蟹,可是一路多有耽擱,再好的蟹也死了,廚娘就說,這死蟹吃了會中毒,輕則上吐下瀉,重則會得離魂癥。”
褚蒜子大大的眼睛瞪圓了。
“方才阿娘見那位宋女郎面色就斷定她心智有些許失常,只是她自己未曾覺察罷了。”謝真石伸手推了一把謝尚,“阿尚,還不快去追?她想要養(yǎng)好傷再跟你比試?想得倒美!你若再不去追,我怕幼學(xué)醫(yī)術(shù)的阿貍一人就能將她解決了!”
謝尚不耽擱,踩著船上吊下的一個竹筏,朝著宋衣離去的方向追去。
這段江道比較廣闊,時常有一叢叢蘆葦掩去蹤跡,謝尚劃著竹筏,緊盯著河面葦叢,心想著宋衣肯定帶著謝安在水中潛游,無論這蟹毒再厲害也需一段時間才能完全發(fā)作,此時宋衣尚有余力,應(yīng)該不會傷害謝安。
之所以沒有在船上貿(mào)然動手,謝尚和謝真石也是擔(dān)憂船上小孩會被牽累。
論速度,他應(yīng)該攔不住宋衣進廣陵城。
最好是在入廣陵城不久與宋衣做個了斷,不然進了廣陵城,就在流民帥、出鎮(zhèn)廣陵的郗鑒眼皮子底下,作為通緝要犯,郗鑒定會出手捉拿。
只是宋衣身份神秘,若真與朝中哪位大員有牽扯,謝家與她的私仇就更難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