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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中男人自是早下了轎,云頭黑靴首先觸地,接著繡有海水龍紋、寓意彰顯皇子身份的暗紫袍角在微風輕輕掀揚。
有隨從給他撐傘。那傘繡著淡雅清遠的山水寫意圖。
男人走近門口時,修身玉立,戴玉冠,風神秀雅,清貴難言。
身背后斜斜的細雨絲給他布著景,乍看,如同一副掛在墻上的絕世美男圖。
“不礙什么樣的點心,給我包兩樣即可……”聲音如同雨洗。
而這個“我”字,十分醒目驚人,他沒有說“本王”,口氣平淡地,仿佛是一純粹過路客人,因早上匆匆,要急著趕路,便捎帶兩樣點心邊趕路邊吃。
一陣七手八腳、卻又不見亂中出錯的忙碌,又過了一會兒,他要的東西伙計們肅然恭敬包好,是兩塊玫瑰酥,并一塊山藥紅棗糕,俱用一個精致、繪著細細碎花紋的小方盒子裝著,上面用粉色綢帶認認真真打了一個蝴蝶結。
再然后,有人門口站立著,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王爺起轎!”
滿屋子的人,照樣跪的跪,磕頭的磕頭。
其中也包括顧錚,臉上平靜靜、如木頭美人,不見絲毫情愫地跪地相送。
她朱唇淡淡微啟,“王爺您好走!歡迎下次再來垂顧!”
男人方微微頓足,回首,在她臉盤旋須臾,眼眸流淌著一抹復雜,一勾唇,也不知在想什么,終折身上了那頂小轎。
侍從伸出一雙手恭敬的卷下轎簾子,簾子隨風掀起一角,男人俊面在顧錚的視線若隱若現,最后,終于徹底所隔,再看不見那張臉。
轎子就這樣走了……
伙計們這才笑嘻嘻起身。
堂堂晉王屈尊親臨這糕點店,他們這些伙計都臉上榮光,甚至常常地,逢客人就說——
“別看我們這家的店小,可有位王爺每日里準時準卯、還親自來光顧呢!”
有如此活招牌鎮定,想想這店鋪就算生意不好,可能壞到哪兒去……
當然,只稍微打探懂內幕的才知,原來這位王爺,是這家店鋪女老板的——“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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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開始受寵若驚,到每日里風雨無阻來報到買糕點,伙計們想是再高貴的人、就算是皇帝,也不覺得稀奇難見了。他們像是漸漸適應了這新奇場面和古怪現象。繼續,又開始上工揉面團了。顧錚也回到柜臺拿著小本子繼續盤賬。
盤著盤著,只一個叫小七的八卦青年,因早已打探出了他兩人關系、湊過她對來笑:“這位儀表堂堂的俊王爺,無論是刮風下雨、每日就跟打卯似的來咱們這兒,他說是喜歡咱們這兒才剛出籠的糕點味道,呵,話是這么說,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跟你復婚?”
顧錚頭也不抬。“你倒還真會腦補!還不快干活去?這話本子上破鏡重圓的故事你看多了?入了迷了?怎么,你覺得跟著我,一人得道,雞犬就可以升天?”
她把算盤珠子懶洋洋一撥,淡得不能再淡的口吻道:“他是什么?我又是什么?以前,他不是王爺的時候尚且看我如泥豬癩狗,現在,我一市井粗婦,就想和我復婚,你以為這天下間男人腦子都是水灌的?”
“……”
“告訴你,還是踏踏實實做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人家每日里來買咱們鋪糕點,不過是為了某種情懷……是了,你懂情懷是什么東西?瞧我,居然給一個小子說一通……”
小七訕訕地咧嘴,情懷?……他是不懂,可他就是覺得,這位王爺和這女人肯定會有后續的故事發生,他們之間沒那么簡單。
顧錚嘆了口氣:這小七,多半是話本子真看多了,想飛黃騰達也想瘋了。
※
這幾天下雨的緣故,鋪里的生意比往常要冷清了些些,今天也不算太忙。顧錚捶著腰,到了夜里,和伙計們收拾鋪子,再灑掃干凈,打理好一切,準備好第二天要做糕餅的食材,總算關門上鎖,回到距離鋪子不遠的家中小四合院。
四合院白磚黑瓦,顧錚花了五十兩銀子一年租這里,空氣靜悄悄,都是老槐樹浮蕩的味道。
邊整衣拂袖邊進屋,燈下,她女兒苗苗正口齒不清地念什么。“白眼狼,戴草帽,你就是皇帝的兒子,也變不了人!”
苗苗三歲了,一張肉乎乎包子般小臉水晶樣粉嫩,她穿著大紅色夾襖,雪白兔毛邊滾領越發在燈下襯得如珠似玉。她長得太像她父親周牧禹了!她在這屋子燈下念著,她姥爺、也就是顧錚的爹爹在不遠由個丫鬟捏腳洗足。
剛開始,顧錚正得意,苗苗盡管才三歲,可是這女娃兒腦筋好使,記憶好,就跟她爹周牧禹、就是今兒到她鋪子買糕點的那晉王爺一樣,天生過目不忘的好本事,現在都能背《論語》了。
可是,然而,顧錚覺得不對,“白眼狼,戴草帽——”
她趕緊上前抱起女兒,捏捏小臉頰。“苗苗,什么白眼狼戴草帽?你這念得什么跟什么呀?”
苗苗道,“諾,是姥爺教我念的,姥爺說,白眼狼,戴草帽——我爹爹就是那只白眼狼……”
朝姥爺顧劍舟努嘴,“娘親,什么是白眼狼啊?你見過白眼狼嗎?”
顧錚的爹、顧劍舟趕緊正襟危坐由著丫頭洗腳,并沉著臉,囑咐丫頭,“笨手笨腳的,你能不能輕點兒——”
顧錚臉一下就垮了、沉了,氣得幾乎要慪死。“父親!你是苗苗的姥爺,你怎么能這么教你外女兒呢?”她抱起苗苗往里屋去,然后出來,壓低聲音道:“我們大人之間是大人之間的矛盾,干嘛要讓這么小的孩子就有了仇恨之心?她才三歲!三歲吶!你這么教,不怕影響她以后嗎!?就算她小小地,恨上了她爹,又有什么好處?”
顧劍舟冷笑道:“你爹我說得有錯?那周牧禹臭小子、小雜種,不是只白眼狼是什么?!哼!我還沒教我孫女罵他,是黑了心肝的臭王八……苗苗有這樣的爹,早讓她認清楚有什么不好?你怎么?難道說,你現在還為這小雜碎抱不平?”
起來,甚至將腳下的一銅盆水踢翻,背著手氣呼呼進了里屋。
丫鬟萱草被濺濕了一身水,可憐兮兮,“小姐,老爺子火氣好大啊!太難伺候!”
顧錚額頭兩邊太陽穴突突狂跳不已,香草把她攙扶在椅上,顧錚歪七八斜躺坐著,半死不活地地良久才怨一句:“我爹這樣又算什么?!那周牧禹就算有一千萬個不是,可有必要這樣教孩子罵她爹的嗎?……多大仇?再說了,當初也怪我自己作死,死纏爛打的,人家不喜歡自己,是我活該,是我熱臉往冷屁股湊……”
顧錚說著說著,仰頭看天花板。表情復雜地,回憶一點點兒如潮水浪花蓄滿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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