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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林眠音醒來的時候,屋內(nèi)昏暗,房里只有坐在床邊為她擦拭手背的方念離,和在桌邊溫藥的云嬤嬤。
那日林眠音昏迷之后,暮幻驚魂失色地從屏風(fēng)后面跑出來,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抱著她大聲呼喊,嗓子哭啞了,衣衫上也沾了血跡。
暮府亂成了一鍋粥,暮老夫人立即命下人去請大夫進來,薛憐見狀也作勢要幫忙扶林眠音進內(nèi)屋,暮幻推了她一把,“不許你碰我娘!”
暮幻哪有多大的力氣,可薛憐卻是嚇得花容失色,險些磕在桌角。她淚珠又滾滾落下,說都是自己害了林眠音,她不該答應(yīng)暮恒之回暮府,更不該活在這世上,鬧著要帶暮善去尋短見,最后動了胎氣差點落紅。
暮恒之頗為擔(dān)憂薛憐和腹中骨肉,哪里還顧得上林眠音,直接抱起薛憐往后院走,又讓小廝拿了自己的帖子,快馬加鞭再去請一位大夫來。
暮老夫人年紀大心卻像明鏡,哪里會看不透薛憐在耍什么手段,她氣得臉青唇白,半句話也說不出口,攤在木椅上久久無法起身。
一日之內(nèi),暮府老夫人與夫人接連病倒,府里傳喚了三位大夫的事鬧得全城皆知。
風(fēng)言風(fēng)語四起,不出半日,知州大人在外頭養(yǎng)了十年的外室、如今還把外室妻女帶回府的事,已經(jīng)不再是秘密了。
楊茹要照顧年邁的暮老夫人,暮恒之此刻最關(guān)心的還是薛憐腹中的孩子,林眠音榻邊只有丫鬟婆子和小小的暮幻照顧。
大夫為林眠音扎了針也開了藥,可她仍是遲遲未醒,暮幻又怕又慌,只好跑去找了方念離。
方念離將林眠音扶起身做好,拿了剛溫好的湯藥喂她喝下。
林眠音沉默片刻才問:“我睡了多久?”
方念離將最后一勺湯藥送到她嘴邊,“兩天兩夜了。暮老夫人也病下了,是幻兒哭著去找的我。”
林眠音哽咽,神色凄涼,“幻兒……她嚇壞了吧。”
方念離輕嘆一聲,點了點頭,“幻兒那孩子從小嬌養(yǎng)大的,沒見過這種場面。你病成這樣,身邊只有丫鬟婆子,她只好來找我。在我家哭了半日,我急著來看你,就讓非明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如今好多了,此刻應(yīng)該睡下了。”
林眠音面露痛色,心疼道:“怪我,是我沒用。”
方念離不語,將空了的藥碗遞給云嬤嬤,又替林眠音掖了掖被子,悵然問:“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辦?”
林眠音搖頭,兩滴淚水滴在手背,“我不知道,我心里好亂。”
方念離知道她心中悲痛,并沒有急著逼問她,只是輕輕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林眠音愣了一會兒,忽而想到什么,抬頭有些遲疑地問:“他……可曾來過?”
“嗯?誰?”方念離起初沒反應(yīng)過來,怔了一瞬,皺眉道:“你還惦念著他?”
林眠音沒說話,方念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手從她的手背移開。
這兩天在暮府待著,那外室母女什么來歷方念離了解了七八分,當(dāng)時廳內(nèi)發(fā)生的事暮幻也同她說了。
那薛憐表面柔弱可欺,實則說的每一句話都逼得林眠音不得不退。她是發(fā)自內(nèi)心覺得那個女人不簡單,林眠音這種性子是拿捏不住她的。
另外,撇去那薛憐母女不提,暮恒之的做法也著實讓人寒了心。
十年啊,整整十年。他將林眠音瞞得像個傻子一般,虧得先前林眠音還覺得是自己有愧與他。
林眠音昏迷的這兩日,他只來這院里瞧過她兩次,兩次都是沒待多久,就借故離開去了薛憐那里。
林眠音到底是他三媒九聘正經(jīng)娶來的正妻,這么多年的悉心相伴、同床共枕,事到如今她在他心里的地位究竟還有多少,方念離不用深想都已經(jīng)明白了,被他傷透了的林眠音不該再抱有期待。
方念離問:“暮恒之這樣對你,你還打算原諒他嗎?”
林眠音抿了抿唇,然后用力搖頭,“當(dāng)我知道有那個女人存在的時候,我與他之間的情誼已經(jīng)斷了。”
“那好,既然如此,你若愿意聽我的,就與他和離,帶著幻兒會京城林家。”
林眠音睜大眼睛,木訥重復(fù),“和……離?”
“對,你將這件事告訴林家,你父兄怎么可能不會為你做主?以你大哥如今在京城的官職和勢力,大可以‘私德敗壞’為由彈劾他。到時候,你帶著幻兒回京城林家,我不信你的兩位哥哥會是容不下你的人。”
林眠音想了想,搖頭苦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和離哪是容易的?和離之后幻兒怎么辦?京城那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即便有我大哥撐著,她將來還要嫁人,難免被人在背后指指點點,我不想讓她跟著我受這種委屈。”
方念離不能理解她,“你說她回京城會受委屈,難道留在這暮府她就不會受委屈嗎?”
“她好歹是暮家大小姐,暮恒之就算厭了我也不會對她如何!”林眠音有些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可是回了京城,無父無兄的,她的身份又是什么?念離,你來榕州這么多年了,你知道無依無靠是什么滋味,你也知道哪些閑言碎語有多難熬過去,我不想我的幻兒經(jīng)歷這些。”
方念離默然。
她是個愛恨分明的人,想當(dāng)初非明的生父負了她,她是頭也不回地選擇離開,她堅信如果事情重來一遍,她還是會這樣選擇。可如果她如今是林眠音這樣的處境,她還那樣決絕嗎?
這世上對女人本就充滿了惡意,不論是被休還是和離的女人,被嘲諷、被看低都是常事,這些她通通都領(lǐng)略過。
她自認堅毅尚且應(yīng)對艱難,又何況柔弱的林眠音和暮幻呢?
*
林眠音醒來的第二日,暮恒之過來看過她一次。
林眠音一反從前的百依百順,第一次用這么冷漠的態(tài)度對待她愛了十幾年的男人。
暮恒之眼底有倦意,聽外頭的嬤嬤說,薛憐那個孩子險些沒有保住,折騰了好幾日,想必他也陪在她的身邊。
屏退下人,林眠音躺在床上背對暮恒之,他坐在桌前久久沒有開口。
直到手里茶水變得冰涼,暮恒之才用極其輕微的聲音對她說了一句抱歉,他的聲音那么輕,以至于林眠音根本沒有聽清他的語氣中有幾分誠意、幾分歉疚。
他或許是有他自己的顧慮,不得已才來向林眠音低這個頭。
或許是貪戀林家的財力,或許是懼怕林夕洲的官威,又或許是他早就抓住了她心軟的弱點,還以為只要他說幾句軟話,她就會像從前一樣被他玩弄于股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