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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命地嘆了一口氣,好吧,是十遍。
想起非明,縱使自己還在生他的氣,暮幻的嘴角也會忍不住的上揚。
非明哥哥,那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非明哥哥。
非明比暮幻大整整一歲,從暮幻出生的那一刻起,非明便陪在她的身邊,他二人的緣分從他們娘親一代就已然注定。
暮幻的外祖父林振是京城出了名的商戶,手里有一雙手都不完的產業和鋪子,家底豐厚。
林家有兩兒一女,暮幻的娘親林眠音便是林振最小的女兒,因著林家祖上歷來陽盛陰衰,難得才得了一個嬌貴的女兒,林家上下對林眠音尤為寵愛。
那時,林家名下有京城最大的繡坊,非明的娘親方念離是一名繡娘的女兒,從小就在林家繡坊長大。林眠音幼時喜歡去繡坊玩,一來二去便和年紀相仿的方念離成了至交好友。
二人一起念書,一起學刺繡,林眠音溫柔怯弱,方念離膽大果敢,這樣兩個性格全然不同的姑娘,攜手從孩提時光再到及笄之年。
不知不覺中,二人已經到了會為男子傾心的年紀。機緣巧合下,林眠音對當時進京趕考的窮書生暮恒之一見鐘情,方念離也遇到了自己心愛之人。
林眠音沒有嫌棄暮恒之的一無所有,毅然決然地要和他在一起,林家上下皆是反對。暮恒之沒有官職,祖上也沒有基業,根本給不了林眠音穩定的生活。
再者摒棄暮恒之的出身不提,單是暮恒之這個人林家就是看不上的,林眠音的娘親說他唇薄顴高,這種面相的人最是寡情薄義。
被感情沖昏頭腦的林眠音哪里肯聽信爹娘的話,只以為他們是阻撓自己與暮恒之在一起,林眠音與爹娘鬧了好長一段時間,連兩位兄長的話也不肯聽,執意要嫁給暮恒之。
好在那一年,暮恒之不負眾望奪得榜眼,恰逢榕州有官員卸任,皇帝欽封他為榕州知州,官正六品。所以在暮恒之上門提親的時候,林家在林眠音的以死相逼下,沒有拒絕這門婚事。
林眠音就這樣隨暮恒之嫁到了榕州,林家心疼女兒遠嫁,暮恒之新官上任更是清貧,故而給林眠音添置的嫁妝甚是豐厚,林振在榕州買下幾座莊子十余個鋪面,還塞給女兒厚厚的一沓銀票,以備她不時之需。
暮幻聽娘親說,他們夫妻二人來到榕州的第二個月,方念離孤身一人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暮府門口,那時的她已經有了身孕。
林眠音幾番追問才得知方念離的遭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勸慰好姐妹,只是問她之后有什么打算。方念離比想象中平靜,只是淡淡地說希望留在榕州,將孩子平安生下。
林眠音二話沒說,在離暮府相隔的巷子買了一座小院子,將方念離安置在那里。
十個月后,方念離誕下一名男嬰,無姓,取小字非明。
沒過多久林眠音懷上身孕,相隔一年生下暮幻,一大一小睡在同一個搖籃,從此成為彼此生命中不可缺失的部分。
自暮幻有記憶以來,她的人生統統只被一個人占滿,那就是她的非明哥哥。
非明年幼時,方念離為了養家糊口,接了城內的一些繡活,一邊趕工一邊要照顧非明,有時忙得飯都吃不上。
林眠音心疼好友,幾次提議要她搬進暮府同住,暮府雖不如林家富裕,但多養活一對母子還是綽綽有余的。
方念離沒有答應,一是因暮恒之并不待見她,二是她自己性子要強,林眠音已經幫她夠多,她不想再處處麻煩好友。
林眠音拗不過她,只好說兩個孩子在一起有伴,每日都把非明往暮府抱,也算替方念離照顧兒子了。
暮幻還在很在喝奶的時候,非明已經在牙牙學語,經常戳著暮幻粉嘟嘟的臉龐,學著林眠音口齒不清地叫她“小幻兒”。暮幻每次聽了都“咯咯”地笑,再順勢將非明伸過來的手指塞進嘴里吮吸。
暮幻大了一些,開始學走路,她生來膽子小,林眠音一松手她就蹲下來不敢走,不管林眠音再用什么法子逗她,她就是不動。
非明在一旁睜圓眼睛看她,一跺腳走到她身邊,直接抓起她肉嘟嘟的小手,嘴里嘟囔,“膽小,跟我走。”暮幻竟真的不怕了,牽著非明的手一連邁了好幾步。
林眠音見狀在一旁直夸非明厲害,非明一得意,步子不由地加快,暮幻跟不上他,一個趔趄,額頭磕在地上,腫了一個大包。
不過年幼的暮幻忘性極大,額頭的腫塊一消,她又恢復到非明不牽著便不走的狀態。
暮幻說話比別的孩子要晚上許多,林眠音和方念離都有些著急,奈何她們想盡各種辦法哄她開口,她都不肯賞臉。直到非明把她按在大人看不見的床榻角落,掐著她的小臉逼她,“叫我哥哥,快叫哥哥。”
暮幻被掐疼了就哇哇大哭,一哭非明就學著大人的模樣哄她,哄好了繼續逼著她叫哥哥。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暮幻說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句話,“哥…哥”。非明一歡心,又在暮幻臉上掐了一把,“小幻兒乖。”
暮幻吃的第一口飯是她的非明哥哥親手喂的,她只愛吃米飯不愛吃菜,他就在勺子前端放上菜肴,后端放上米飯,這樣暮幻為了吃后面的米飯,只能連著菜肴一起包進嘴里。
菜肴一入口,暮幻就苦著臉想吐出來,非明瞪她,“不許吐!”她委屈地吧唧嘴,將一大口飯菜咽下肚子。
再大一些的時候,非明在書案上寫字,暮幻就趴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等他寫完一張宣紙,才細聲細氣地道:“非明哥哥,我也要學寫字。”非明臉上嫌棄,嘴里卻依然問她想學哪個字,她回答:“我要學你的名字。”
非明將暮幻小小的身影圈在懷里,扶著她的手,寫下歪歪扭扭、占據一整張紙的兩個大字——非明。
暮幻很滿意這張墨寶,鬧著要拿回去讓林眠音為她裱起來。暮幻一面笑嘻嘻地兀自欣賞,一面問:“非明…方姨為什么給你取名非明?”
非明埋著頭隨口道:“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謂明。必勝非勇,能勝能不勝之謂勇。”
暮幻皺著眉頭,不解地問:“好繞口,這是什么意思?”
非明想了一下,“我也還不懂,我娘說只需我記住這兩句話,等我長大慢慢領悟。”
暮幻才不想在這樣傷腦筋的問題上浪費時間,喜滋滋地將寫有“非明”兩個大字的宣紙疊入袖中,笑道:“非明哥哥叫什么名字,我都很喜歡。”
非明似乎被暮幻的話所打動,抬起頭笑意不明地盯著她,隨即拿起沾了墨汁的毛筆在暮幻額頭畫了幾下。
暮幻有些懵,只覺得額頭上濕濕的,她抓起不遠處的銅鏡一看,非明在她頭上寫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王字,墨汁順著她的鼻梁淌下來,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非明卻說她哭的樣子更像一直小花貓了。
就這樣,在過去的十年里,暮幻人生中的每一件大事小事都與非明有關,生活中處處都是他的影子。他調皮愛玩,她就跟在他身后做他的小尾巴;她膽小喜歡哭鼻子,但只要他一哄,她立馬就能笑起來。
暮幻從懂事起就知道,非明于她,是一個最特別的存在,他是這個世上,和自己娘親一樣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