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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來哪兒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尷尬地“hi”了聲,“昨晚……我會保密的。”
謝翡霎時領悟對方的暗示,燦爛一笑:“謝謝。”
燕來踟躇片刻,還是沒按捺住好奇心,“他真的住這里嗎?”
“偶爾。”謝翡無意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反客為主:“燕先生要出去嗎?”
“對,我要去紹陽鎮,下午回來。”
“那祝你行程順利。”謝翡指了指大堂角落的雨傘架,“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會有陣雨,燕先生帶把傘吧?”
燕來嫌麻煩,又不太好拒絕謝翡。
他的為難被謝翡看在眼里,于是體貼地改口:“不過帶傘不方便,要是遇上下雨,在鎮上買把傘也行的。”
燕來心下微松,聽謝翡問要不要送他去村口,忙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太麻煩你了,我自己去就行,也不遠。”
謝翡一笑:“那好吧,下午見。”
燕來腳步輕快地出了門,其實昨晚上他還熬夜了,凌晨四點才睡,可今天起床后并沒有以往的倦怠感,反倒神清氣爽。
他隱隱察覺應該和這間客棧有點關系,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或許,他可以多住一段時間?
燕來走到村口的車站,上了輛通往邵陽鎮的大巴,一路上聽著音樂,轉眼就抵達目的地。
作為南山市本地人,燕來還是頭一回來紹陽鎮,他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商業氣息濃厚的街道,忽然就有些興致索然。
燕來找了家飯館,填飽肚子后便漫無目的地逛起了鎮子。
鎮上有諸多老建筑,歷經數百年風雨,依舊矗立在時光中。
他換著角度拍了幾組照片,同步更新微博,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內城河畔。
千年前,這里曾是一條古運河,但隨著時代變遷,古運河也淪落成一方景點。
有戴著草帽的鎮民坐在烏篷船上問他要不要搭船,燕來剛想問價,船夫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一般,瞬間消失。
明明前一秒還艷陽高照,這一秒已是日頭沉落。
夕陽下,碧綠的河水被染成了鮮血的紅,河面漂浮著一具具尸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堆疊間幾乎沒有一點空隙。
燕來這一個月來見過了太多詭秘,它們不同人物、不同情節,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血腥。他僵立當場,只覺得一只只白骨爪從地底鉆出,冰涼堅硬的骨指牢牢攥著他腳踝,試圖將他拖入無間深淵。
冷汗布滿額頭,燕來抑制不住地顫抖,他的右眼針扎般疼痛,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凝聚在一具女尸上,女尸仰面朝天,有一張燕來曾見過的臉——是那個女學生,那個昨天晚上出現在他房里的民國女學生。
“嘔——”
燕來開始干嘔,盡管什么都吐不出來,可他的胃部一直在劇烈抽搐。
這時,他聽見了一道稚嫩的聲音:“叔叔,你生病了嗎?”
燕來怔了怔,蒙了層霧氣的右眼漸漸清晰,周圍人聲鼎沸,日光依舊。
回歸現實,燕來這才注意到面前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鵝黃色的裙子,頭上扎了個蝴蝶結,清澈的眼眸中倒影著他的狼狽。
他盡力讓自己別笑得太難看,“謝謝,我沒事。”
小女孩仰頭看了他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塊糖塞給他,轉身跑了。
燕來愣愣盯著掌心里的糖,又抬眼望向小女孩所在的方向,那里有很多與她一樣的同齡人,正團團圍著一座石碑。
石碑不足一米高,碑上無字,碑前擺放著一束束菊花。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小朋友們身邊,拿著小喇叭講解:“1937年日寇大舉入侵,他們占領了南山市,并以南山市為根據地向周邊擴張,卻遭到了邵陽鎮軍民的激烈反撲。戰役打了十天十夜,犧牲者不計其數。后來,活下來的鎮民為了紀念那些在戰役中死去的英雄,就在內河畔立了一座無字墓碑,盼望有朝一日,英雄們能夠魂歸故里。”
燕來并不是頭回聽說這段歷史,但卻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想到了自己已過世的外婆。
當年南山市被入侵時,外曾祖父為了保護妻女一個人引走了日寇,從此杳無音訊,而外婆直到死前都堅持每天看報紙,就是希望能從中尋獲她父親的消息。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將燕來拉出回憶。
他聽見有小孩子問:“李老師,那最后是我們勝利了嗎?”
“當然,所以你們今天才能站在這里,聽老師講故事。”年輕女人微笑著說:“快下雨了,我們先去躲雨,大家手拉手,跟著老師走,不要亂跑。”
一場雨下了半小時,雨停后,燕來也沒有繼續閑逛的心情。
他默默走到無字碑旁,碑前的鮮花已在風雨中凋零散落,卻無人看顧。
燕來深深鞠了一躬,又去旁邊的花店買了十幾束白菊,一一擺放在墓碑前,這才轉身朝鎮口走去。
回程的大巴越靠近夕寧村天色越暗,似乎紹陽鎮的烏云也隨之跟了過來。
下車后,果然飄起了小雨,燕來冒雨沖回客棧,剛進前院就撞見正往外走的謝翡。
少年撐一把紅紙傘,倏然一笑:“燕先生,你怎么還是淋雨了?”
燕來站在原地沒動,任憑雨點打在他身上。
他的眼中沒有了院子,也不見客棧,而是一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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