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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妮兒啊,奶告訴你一件大事,你可得保守秘密,誰都不能告訴啊,包括你爸媽也不能說。”
啥事兒啊?這么神秘。
李梅梅點頭,示意她奶快說。
李婆子這才壓低聲音說起來:“你四叔,他沒死……”
沒死!
“……”
“……這七八年,奶年年都能收到包裹,都是你四叔寄的,奶有種預(yù)感,你四叔快回來了,這話我憋在心里不說,多難受啊,只能和你說一說,讓你也高興高興!”
李梅梅從出生起就沒見過她這位四叔,每年過年的時候,她爸都能念叨半天,這位四叔人多么多么好,和他這個大哥多么多么親近,年紀輕輕就參軍了,后來犧牲在戰(zhàn)場上。
人沒死?她奶該不會做夢呢吧?
李婆子一拍大腿,“我沒做夢,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爺也知道,你四叔這些年寄回來不少錢呢,奶偷偷告訴你,有小兩千呢。”
兩千塊錢不少了,能在村里蓋七八間青磚大瓦房了。
人一上了年紀就喜歡絮絮叨叨,李婆子就這樣,拉著李梅梅東拉西扯的說了不少李佐國小時候的事兒,又道:“現(xiàn)在咱們家啊,有了你曾奶奶的幫忙,你爸又當上了農(nóng)具廠的小頭頭,你三叔也像個人了,只等你四叔回來,咱家人就齊了。”
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多好!
“隊員同志們,隊員同志們,四點半大隊部開會,大隊部開會……”
李梅梅還在聽著她奶奶講她四叔小時候的事呢,村口的大喇叭就響了。
“得,不說了,走吧,這是又要批'斗誰,去看看去看看。”
鬧了五六年了,整天斗這個斗那個,這日子就過不到前頭去。
大隊部前的廣場上,大家都陸陸續(xù)續(xù)的到了,半人高的戲臺上,綁著著剃著陰陽頭的男人,李梅梅定睛一看,這不是馬賴子嗎?再一看,臺下哭天抹淚的不是馬婆子是誰。
臺下叫的最兇的不是他的兒子是誰。
一張戲臺,幾樣人生。
地主后代的馬賴子成了階級敵人,馬婆子從貧農(nóng)成了階級敵人的家屬,沒享過地主的福,盡吃了地主的苦。
這次開會是因為革委會來人了,倪大成不敢怠慢,連忙上了戲臺,“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鄉(xiāng)親們,公社革委會的領(lǐng)導(dǎo)來視察我們的革命工作,地主階級馬伯清就是我們要堅決斗爭,堅決改造呢的對象,下來請革委會的茍副主任上來講兩句。”
底下一陣熱烈的掌聲,姓茍的副主任正了正自己的衣領(lǐng),仰首抬頭的走上戲臺,“為人民服務(wù)。隊員同志們,對于一切像馬伯清這樣的人……”
臺上的巴拉巴拉講了一個多小時,底下的人不管心里是啥感受,面上都是津津有味的聽著。
茍得富,不,現(xiàn)在是茍革命了,以前就是城里的二流子,現(xiàn)在翻身成了公社的革委會二把手,心里得意的很,隔三差五就要到下面的村里弄上這么一出。
第48章 黑五類分子
茍得富好不容易講完了話, 底下聽著的李梅梅都困了,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接下來, 披豆大會正式開始,無產(chǎn)階級革命萬歲……”
戲臺子上方,懸掛著橫幅, 上書幾個大字,“對□□分子馬伯清的批'斗教育”,是了,馬賴子大名叫馬伯清,這么多年叫他馬賴子叫習(xí)慣了, 猛的一聽人家的大名還不知道說誰。
“……來人,把□□分子馬伯清的家屬也押上來。”茍得富振臂一呼, 就有兩個民兵上前,拉扯著馬婆子上了臺,還有一人把一個寫著“向**認罪”的牌子掛到了她脖子上。
李梅梅甚少見這樣的場面,馬婆子這人算不上惡, 最多就是個碎嘴子,愛說人長短,本質(zhì)上還是個苦命人,年輕時父母為了豐厚的彩禮錢把她“賣”給了馬賴子, 大半輩子都在伺候別人, 娘家的福她沒享,婆家的苦她吃了個盡。
作為紅旗生產(chǎn)隊大隊長的倪大成不說話,茍得富喜歡出風(fēng)頭, 就站起來主持這個會,喝令馬婆子道:“宋慧芬,現(xiàn)在當著這些人民群眾的面,老老實實得交代你的罪行。”
茍副主任這話剛落下,李梅梅聽到馬賴子不甚洪亮的聲音,“等一等,等一等,茍主任,不關(guān)她的事,她是苦命人,她跟我的時候我家早就不是地主了,這事村里人都知道,不信你問,你問啊,茍主任開恩啊!”
畢竟是伺候了自己大半輩子的人,馬賴子還是有那么一點良心的。
開恩?開個屁恩!
茍得富最討厭別人稱呼他為“茍主任”,聽著就像“狗主任”似的。
這邊他還沒有說話呢,那邊就有幾個村民已經(jīng)喊起來了。
“打倒地主婆!”
“地主婆是人民的敵人,打倒地主婆!”
“吃了我們的肉,喝了我們的血,馬賴子是地主,他婆娘就是地主婆,必須承認自己的錯誤,不能放過他們。”
這有人帶起來,底下喊口號的聲音就開始此起彼伏了。
得,這下群情激憤,不斗都不行了。
“……我舉報,我要立功,別打我,別打我,”馬婆子被兩個民兵按在地上,哭的頭發(fā)四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舉報宋鐵牛買賣婦女,他現(xiàn)在的女人就是他從拐子手上買的,賣身契在他帽子里縫著,不信你們?nèi)ニ眩ニ寻。 ?
宋鐵牛,宋慧芬,都姓宋,沒錯,宋鐵牛是馬婆子的親生父親。
馬婆子的親爹親娘都不是啥好東西,那時候隊里其他人都不愿意和馬家結(jié)親,雖然地主家家底厚,但是保不齊哪一天紅軍打過來,那就是把閨女往火坑里推。
和別人不一樣,宋鐵牛夫妻兩個就不擔(dān)心閨女的死活,要了一大筆彩禮,把閨女嫁過去了。
閨女嫁了沒有兩年,馬婆子親娘就害了癆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