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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了市長助理之后,趙珍珍有了新的辦公室,不但面積比秘書部的小辦公室大多了,采光也特別好,即便現(xiàn)在是冬天,她每天上午來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開開窗透透氣。
此刻,她剛寫完關(guān)于包產(chǎn)到戶的報告,雖然張市長只是讓她把解決方案加上去,但為了謹慎起見,她斟字酌句,把整個稿子都徹底修改了一遍,這樣通篇讀下來表達的還是原來的主題,但語氣委婉了不少,很多地方更是只有數(shù)據(jù),沒有明確的結(jié)論。
能聽到這份報告的人都是聰明人,根本不需要現(xiàn)成的結(jié)論。
她站到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風景,準備泡杯茶醒醒神再繼續(xù)工作,綜合辦的主任突然敲門進來了。
趙珍珍一愣,她的工作基本都是圍繞張市長進行的,而他們綜合辦歸另一個副市長孫市長管轄,平時工作中也很少打交道。
因為有之前的不愉快,她公事公辦的問道,“孫主任有什么事情?”
如果不是事情急,孫主任也不想找她,但今天就是巧了,羅市長和助理不在,張市長和孫市長也都不在,現(xiàn)在市政府職位最高的也就是趙珍珍了,他抹了一把冷汗,說道,“趙市長,張家溝公社荒山的事兒您知道嗎?”
趙珍珍點了點頭。
張家溝公社就在市郊,這個公社雖然不像紅云公社的土地那么多,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優(yōu)勢,那就是土地特別肥沃,地下水也很豐富,因此一直以富庶聞名,以前她為了買糧食還去過一次,跟村子里的婦女聊天,那大娘言語間很自豪,說他們村子日子很好過,好閨女嫁人不出村,外村的姑娘擠破頭都想嫁進來!
但這樣的地方,最近幾年在走下坡路。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日子還算過得去,家家戶戶都拼命生孩子,人一多平均下來地就少了,即便隊里年年大豐收,也架不住人口基數(shù)太多。
而且,現(xiàn)在也不是年年大豐收了,至少,和別的公社沒什么大的區(qū)別了。
有兩個原因,第一張家溝的土地雖然都是良田,但這些年沒有做任何的科學養(yǎng)護,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也許是以前用的地下水太多了,他們村現(xiàn)在的井十口有六七口都干了,再也打不上水來了。
盡管幾年前市政府已經(jīng)派工作組重新打了井,出水量也不錯,但有些社員很迷信,認為公社里的水源干枯了,好日子馬上到頭了,一傳十十傳百,嚴重影響了村里的士氣,肯定也會影響集體勞動的積極性。
情況本身已經(jīng)不樂觀了,還出現(xiàn)了一件讓張家溝公社書記特別氣憤的一件事兒。
張家溝公社的旁邊是李家溝公社,雖然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但李家溝的日子比張家溝差多了,人多地少不說,土地一半以上都是鹽堿地,最近幾年的日子才稍微好過些了,在這兩個公社之間,有一片荒山,山上有林山下有湖,物產(chǎn)雖然不算豐富,但靠山吃山,也給公社帶來了不少便利,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這荒山所有權(quán)歸張家溝公社所有,公社領(lǐng)導也很重視,一年四季都有社員輪流上山巡邏,為的就是不讓李家溝公社沾到一點兒便宜。
以前李家溝比較窮,自覺天生矮一頭,雖然覺得張家溝這么做不合理,但也不敢有任何意見,現(xiàn)在李家溝富裕了,新?lián)Q的公社書記特別要強,覺得荒山既然在兩個公社之間,嚴格來說,離他們公社還要更近一點,既然所有的土地都是國家的,荒山也是一樣,那張家溝這么做就非常不符合政策了,是典型的私占行為。
因為這件事,李家溝的公社書記多次跟上級領(lǐng)導反映過了。
這件事雖然不算太大,但真正處理起來也很麻煩,區(qū)里的領(lǐng)導敷衍了他好幾次,都沒有下文。
李家溝的公社書記非常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為此特別的氣憤,干脆繞過上級直接告到了張市長這里,張市長很忙,不可能親自處理這種事兒,讓趙珍珍跟下面的人說一聲,務(wù)必要盡快處理。
但沒想到事情還是一拖再拖,公社書記忍無可忍,腦子一熱,組織了很多社員來市政府上訪,因為人數(shù)眾多,保衛(wèi)科也不敢阻攔,已經(jīng)沖到市政府的院子里了。
趙珍珍心下一驚,問道,“孫主任,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孫主任回答,“至少一百多人!”
上一次市政府大門被圍堵,還是平城大學那些不合格的畢業(yè)生,但社員可比學生的殺傷力大多了,必須及時安撫他們的情緒。
趙珍珍看了看表,飛快地說道,“孫主任,你去聯(lián)系食堂,讓他們做好招待一百人吃飯的準備,就日常的飯菜就可以了!”孫主任點點頭,覺得這主意不錯,他正要轉(zhuǎn)身出去,趙珍珍又問道,“李家溝公社的書記來了嗎?”
孫主任點了點頭。
“你讓他來見我!”
牛連勝看到綜合辦孫主任一臉緊張的樣子,心里十分得意,別看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公社書記,但在這市政府也有人給他報信兒呢,他的表弟在綜合辦工作,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科員,但畢竟接近權(quán)力中心,市領(lǐng)導哪天在哪天不在大致都知道。
他之所以選擇今天,也是因為難搞的市領(lǐng)導都不在,趙珍珍這個市長助理新上任,而且還是個女同志,說不定心一軟就幫他把這件事兒辦了。
人家雖然是女同志,但畢竟官位在這里,下面的人不敢不聽。
牛連勝一走進趙珍珍的辦公室就找暖水瓶準備泡茶,笑著說道,“領(lǐng)導辛苦了,喝杯茶潤潤嗓子吧!”
趙珍珍不客氣的說道,“牛連勝,你帶這么多人來是什么意思?政府本身就是為黨和人民服務(wù)的,但絕對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威脅,你這么做屬于聚眾鬧事,若是按照政策,全都要抓起來,第一個要抓起來的就是你!”
牛連勝來的時候沒想那么多,他政治經(jīng)驗不豐富,心里嚇了一大跳,他被抓進去也無所謂,要是連累了鄉(xiāng)親們就不太好了,因此立馬就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說道,“趙市長你誤會了,我們公社的這些社員絕對沒有鬧事兒的意思,對咱們政府沒有任何的意見,只是你看,現(xiàn)在天冷了,社員家里可不像市政府有這么好的暖氣,他們也就是剛解決了餓肚子的問題,連買煤的錢都沒有!那荒山上別的沒有,到處都是樹林子,咱們砍下來一些樹枝子燒燒木炭,又經(jīng)濟又實惠,張家溝那些人整天和防賊一樣的防著我們,春天不讓我們上山采蘑菇,夏天不讓采收野果子,這些也都算了,燒點木炭也不允許,這也太不講理了吧,和舊社會的惡霸有什么區(qū)別?再說了,他們說那荒山是他們的,就一直是他們的?現(xiàn)在是共產(chǎn)黨的天下了,也是咱們老百姓的天下,既然所有的資源都是國家的,為什么我們李家溝不能享有這種資源?”
他說的話不無道理,然而若要真正處理問題,就不能僅聽一家之言。
趙珍珍問道,“既然你們公社早就覺得這樣不公平,為什么現(xiàn)在才提出來?是不是最近你們兩個公社在其他方面發(fā)生了摩擦?”
牛連勝一愣,矢口否認,說道,“絕對沒有!我們公社的社員都很守規(guī)矩,歷來和他們張家溝井水不犯河水,以前也不是沒有提出來過,我們公社的上一任書記,早在五年前就提到了這個問題,但那個時候區(qū)里的領(lǐng)導也是各種敷衍,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上個月我們公社的幾個社員去荒山上燒炭,被他們巡邏的人發(fā)現(xiàn)了,那些人不但把快燒好的木炭給破壞了,還仗著人多,把我們的社員給打了一頓!”
趙珍珍沉吟了數(shù)秒,說道,“馬上中午了,我就不留你了,你可以先去食堂吃個便飯,然后把你們的社員帶走。回去順便去一趟張家溝,讓他們的公社書記也過來一趟,下午三點之前必須到,三點之后我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處理!”
牛連勝沒想到事情很快就有了轉(zhuǎn)機,他連連點頭,激動地有些說不出話來。
下午兩點剛上班,牛連勝和張家溝的公社書記就一起來了,前者一臉喜氣,后者卻是滿臉氣憤,不等趙珍珍說話,張家溝的書記就說道,“趙市長,您大概不了解,那荒山有名字,叫小青山,方圓七里,占地大約一百四十畝,曾經(jīng)是我們公社陳姓的祖產(chǎn),他們家在前清的時候就買下了這座山,當然了,現(xiàn)在不是舊社會了,但這山真的從老輩兒起就是我們公社的,以前齊市長還有陳市長都知道這個事情的,不信你看!”
趙珍珍接過一張發(fā)黃的契紙,因為年代九月,看起來特別脆弱,似乎一拿就碎了,她仔細看了兩眼,交還給張家溝的公社書記。
她說道,“不管以前這荒山屬于誰,現(xiàn)在都不屬于任何人,而是國家的財產(chǎn),這樣吧,我找人重新丈量一下,這山到底占地多少,如何分配比較合適,如果的確是占地一百四十畝,那你們可以對半分,也可以一個多一點,一個少一點,但不管這么分,這山是國家的,你們必須有償使用!”
牛連勝別看脾氣沖,他的反應(yīng)很快,立即問道,“趙市長,什么叫有償使用?”
趙珍珍笑著說道,“種地要交公糧,你們從山上獲取物資,難道不應(yīng)該上交一部分給政府嗎?”
張家溝的書記立馬就說道,“趙市長!您沒到那地方去過,那就是一個荒山!除了樹林子啥也沒有!也就平時上山砍點柴,下雨天后去采個蘑菇,除此之外,基本沒什么用處!”
趙珍珍說道,“你的意思荒山一點價值也沒有?”
張家溝的書記趕緊點點頭。
趙珍珍轉(zhuǎn)頭看向馬連勝,說道,“這山在張家溝沒有用,那不如給你們李家溝公社吧,一百四十畝山林,我不管你們有什么用處,一畝地上交一百斤公糧,馬連勝,你看怎么樣?”
馬連勝不敢點頭,一百四十畝荒山一年要上交一萬多斤糧食,這數(shù)目可太多了,他們公社也就這兩年日子好過了,要是額外交這么多,第一社員會有意見,第二也沒那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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