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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給我說一下,這個德克公司到底怎么回事兒?”
錢科長自從來到國棉廠,自以為自己是從上級部門調下來的,一般人都不大看得起,除了謝廠長,他誰也看不到眼里。
這一位劉副廠長,一看年齡就不小了,身體又特別不好,估計過兩年就要退休了,而且聽說在廠里不分管具體工作。
所以他直愣愣的戳在劉副廠長桌子前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道,“劉廠長,貿易公司都是按照規矩辦事兒的,德克公司和我們合作已經好多年了,現在咱們廠子訂購的機器還沒到,怎么就能判定它是壞的?”
關于這個問題,周副廠長在小會上也提出過質疑,但立即就被謝長春反駁了,他說,凡事兒都要往壞處想,才能做好最充分的準備,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想盡辦法保護好國家財產不受損失。
劉副廠長冷笑了一聲,說道,“德克公司分部在香港,在平城只有一個辦事處,工作人員是兩個香港人,四月,也就是廠里剛剛確定要采購這一批機器的時候,你從經貿委的家屬院搬了出來,說是要你妻子娘家有閑房一間,你要把宿舍讓給住房更困難的同事,因為這事兒你還得到了單位的嘉獎,但實際上……”
說到這兒,劉副廠長停頓了一下用銳利的眼光看著錢科長。
錢峰臉上的倨傲神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略顯慌張的眨了眨眼睛,正要為自己辯解,劉副廠長沒給他這個機會,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你的岳父和岳母都是第二塑料廠的退休工人,家里的房子只有三間,而且是和你小舅子一家住在一起的,這種情況下,怎么會空出一間給你們住?你是住在了塑料廠家屬院后面的一處私房里,那是四間新蓋的大瓦房!”
錢科長腦子轉的很快,強作坦然的說道,“劉副廠長,我承認,我現在的居住條件比大多數職工都要好些,但您也說了,這是私房,是我花了半輩子的積蓄買下來的,再說了,咱們今天要談的是工作,和我住什么樣的房子沒關系吧?”
劉副廠長見他還不死心,又說道,“是嗎,那我倒要問問,你買房子,為什么付錢的人是德克的香港人鐘愛發?”
錢科長心下大亂,他正要開口狡辯,劉副廠長冷哼了一聲,說道,“還有,你的銀行賬戶五月份突然多了五萬塊人民幣,能跟我解釋一下這筆錢的來源嗎?”
錢科長這下方寸大亂了。
自從他當上貿易公司的副科長以來,因為有正科長一手把持部門的業務,他經手的項目很少,自然也沒撈到什么油水,那次隋主任去貿易公司恰逢科長出差了,他就極力促成了這個業務。
當然,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錢。
有天下午他把手表落在了單位,急吼吼的返回去拿,沒想到無意中聽到了德克公司的香港人和科長的對話。
那個鐘愛發說,他們公司新上了一批先進的織布機器設備,比現在市面上所有的織布機都要好,當然價格也十分昂貴。
按照國棉廠的規模,一條生產線至少需要四五十臺織布機,那就是七八百萬的大生意,若是能拿下這個單子,他們德克公司不但可以給貿易公司分兩成的利潤,私下里為了表示感謝,所有的參加項目的工作人員都會分給五萬塊現金。
錢科長聽了激動的整個身子都快癱倒了。
五萬塊啊!五萬塊是什么概念?他一個月工資才六十塊,一年七百出頭,不吃不喝要攢七十年啊!
要是有了這么一大筆錢,那真是不枉白來世上一遭!
錢科長拿到錢后很謹慎,一分錢也沒舍得花,一開始藏在了家里廂房的地磚下面,后來擔心不安全,又轉移到院子里的大樹底下,但他還是不放心,干脆把錢拆成了幾十份,分批存入了三家銀行。
這些事兒都是他一個人悄悄做的,連他老婆都不知道,這個劉副廠長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他早被政府盯上了?
錢峰心一涼,一下子覺得自己完了。
劉副廠長又輕蔑的一笑,說道,“你現在老老實實的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訴我,若是能及時挽回國家和人民的財產,那你這種情況還可以寬大處理,否則,只受賄這一項,就可以讓你吃上十年牢飯!”
錢科長出了一頭一臉的汗也顧不上擦,他扶了扶眼鏡,磕磕巴巴的把事情說了一遍,承認了自己的確是財迷心竅,這個德克公司,之前并沒有和貿易公司有過任何業務往來,這個香港人鐘大發是年后才在平城冒出來的,和他們貿易科齊科長很熟,估計是齊科長年前去香港考察項目的時候認識的。
劉副廠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有點不滿意的說道,“只有這些?”
錢科長剛想點頭,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兒,說道,“咱們國棉廠預付的四百八十萬訂金,按照我們貿易公司的習慣,為了防止甲乙兩方違約,只會付百分之五十給甲方。”
也就是說,還有二百多萬在貿易公司的賬上!
劉副廠長沖手下擺了擺手,兩個特別壯實的年青人一左一右將錢峰押出去了。
謝長春接到劉副廠長的電話,立即跟經貿委的領導匯報了,雖然黃局長的臉色很臭,還是同意了他要通過給公安局凍結昌盛貿易公司銀行賬戶的意見。
這兩百多萬追回來了,但已經付給德克公司的另一半卻不好追回了。
因為涉嫌金額巨大,平城市公安局特別重視,在第一時間就去了德克公司在平城的辦事處,將香港人鐘愛發和蔡宏圓都審問了一遍。
沒費什么力氣這兩個人就全招了,他們并不是香港德克公司正式的雇員,沒有正式的勞動合同,只是幫助銷售機器設備,事成之后會給他們百分之十的銷售提成。
也就是說,這八百萬的生意,因為公司那邊實收款兩百四十萬,他們兩個人就分到了二十四萬,除去給齊科長和錢峰的各五萬元,以及一些其他的花費,現在兩個人的賬戶上還有十二萬。
事情查到這里,就有些難辦了。
當然,平城市公安局可以向上級申請,要求香港警方協助辦案,但這樣的話,估計會是遙遙無期了。
最好還是平城公安局自己出人去香港追查,但這樣第一有風險,第二去香港辦案也沒那么容易,而且即便是上級領導同意了,那去香港的手續,經費審批起來也是很困難的!
不知不覺大半個月過去了,事情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經貿委對齊科長和錢峰的處理結果已經傳達下來了,開除一切職務和黨籍,并永不再錄用。當然,這是在兩人把受賄的金錢已經全額上交的前提下,做出來的決定,否則都得坐牢!
國棉廠的工作每天還是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幾千個工人兢兢業業的工作,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材料進場,也有一車一車的嶄新的布料被拉出去,很快被擺到各個百貨商店的柜臺上。
只是廠里銷售科又換了科長,這次終于是徐振山了,這小子終于如愿以償,每天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把銷售科搞得有聲有色。
采購科也換了科長,唐景峰被調到了平城塑料廠。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
但趙珍珍很敏銳的觀察到了,廠里的四個最高領導最近笑容變少了,甚至趙珍珍去給謝長春匯報工作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種低氣壓。
其實她不知道,現在經貿委的幾個大領導都吵了七八天了,雖然德克公司的詐騙案還沒有查清,但在謝長春的領導下,國棉廠損失了兩百多萬的國家財產,這是不爭的事實。
一直看不慣謝長春的黃副局長認為這是謝長春領導失力,應該將他立即撤職,也不光是謝長春,國棉廠的領導班子最好都換掉,另一個張副局長則有不同的意見,說即便是再厲害的人工作也不能一點紕漏不出,要是一犯錯就撤職,會寒了很多老同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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