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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夫人怎么會不明白這些年大嫂對她的心結,不外乎覺得肥水流了外人田,可她從來沒想過,當初容竹卿離世的時候,容家族里來人逼迫自己交出容氏,汪家人反而嚇的躲在一邊,是才十八歲的容重言,還有續夫人跟她一起打贏了遺產官司,把容家族人趕回了老家。
知道了兒子前程有望,仝太太越發覺得汪夫人是在向娘家示好了,心里的底氣更足了,“這樣最好了,老二馬上也大學畢業了,還有三兒,有他們給重言幫忙,重言也多幾條臂膀不是?”
汪夫人為什么寧愿續家人過來,也不愿意汪家人插手,怕的就是汪家人仗著“國舅”的身份讓容重言為難,“三兒是個有出息的孩子,等他念完大學再說吧,如果他想留洋,到時候跟我說,學費我這個當姑媽的來出,至于汪銘,”
汪夫人面色微沉,“你叫大哥好好再看他幾年,咱們汪家不是什么高門大戶,養不起紈绔!”
仝太太臉上一陣兒尷尬,汪銘是她的次子,因為小兒子,養的嬌慣了些,家是他出生沒多久,容竹卿的生意越做越好,汪家的日子也跟著好過了,就把人給縱了一身的壞毛病,“這不是都改了嘛,所以我才想著讓他過來跟著重言好好學學,”
仝太太眼珠直轉,“萬國百貨哪是小艾一個小姐能做得來了?不行的話,讓老二也過去幫幫忙,有什么事,他們商量著來。”
“小艾也有自己的生意呢,那邊續經理要忙別的事,才讓她過去幫幫忙的,萬國百貨做女人生意更多一些,小艾將來接手更合適,”汪夫人一口拒絕了仝太太,“而且小艾也做的挺好的,我很滿意。”
汪夫人不欲跟仝太太再糾纏,見大家都停了筷,便站起身請眾人去偏廳喝茶,容家一向準備齊全,不論是各地的茶水還是咖啡洋酒應有盡有,何太太歡快的挽著艾陽的胳膊,已經在跟她討論滬市哪家西餐最正宗,讓艾陽帶她過去試一試了。
因為已經知道了何太太大概的目的,艾陽對她心里是不喜的,這種沒事往人家家事上插手的人,說一句粗話那真是“閑的蛋疼”,但她還不得不裝作什么也不知道,耐心的看著何太太表演,等著她最后把自己的狐貍尾巴亮出來。
……
一直堅持到晚上九點,各家的車來接人,艾陽才、陪著汪夫人站在大門處送客。
“哎喲,我們家那位來了,”何太太一眼看見熊以民的車,得意的捂著嘴笑起來,“他這個人真是的,我早就說過了,我愛去哪兒玩去哪兒玩,不許他管我。”
周圍立馬有太太捧場道,“人家熊處長哪敢管你呀,這不是心疼你,親自來接你了呀。”
何太太咯咯的笑道,沖正在停車的熊以民揮揮手,又一拉身邊的艾陽,“李小姐,這是我先生,他跟容老板也是極熟的,每每提起容老板,都說他年輕有為的。”
熊以民已經走了過來,多年的夫妻,他都不用看妻子的神情,只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妻子在容公館的進展挺順利的,他含笑過來跟還沒走的夫人太太們一一打了招呼,又特意跟汪夫人道歉,說自己太太是個熱鬧性子,話還多,萬一鬧著了汪夫人,請她多多包涵,一句話又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直夸何太太嫁了個溫柔體貼又和氣的好丈夫,命好的很。
……
“怎么樣了?”兩人一上車,熊以民問道。
何太太疲憊的靠在車上,“我辦事你放心,汪夫人跟咱們猜的一樣,沒什么脾氣,”熊以民以前級別不夠,滬市的上流圈子他是邁不進來的,對汪夫人的了解也只是在“聽聞”上,“至于容重言那個女朋友,”
何太太羨慕的咂咂嘴,大家都說她命好,其實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腳知道,她跟熊以民十幾年夫妻,彼此是什么樣的人都再明白不過了,尤其是熊以民越走越高,能不被他嫌棄,她只能努力的配合他,完成他交給自己的所有“任務”,“那位李小姐也不是個簡單的,身上一點兒鄉下來的感覺都沒有,”
想當初她為了甩掉身上的土味兒,可是下了大功夫的,讀書識字學跳舞學打麻將學官話,為的就是不讓丈夫再弄個洋學生回來,“我聽她的意思,她還會開車,還跟著柏團長學過開槍。”
“柏廣彬?”沒想到這個艾陽跟柏家兄弟交情還挺深的,熊以民蹙眉道,“我原來還以為只是因為長的漂亮呢,”今天一看,果然是個絕色,怪不得見過她的男人都念念不忘,但沒想到這個女人不只有臉,還有腦子,“她會開槍,說沒說過槍法如何?”
何太太搖搖頭,“就說跟柏團長打賭呢,柏團長輸了,答應帶她到你們軍部去了,”能出入軍部的女人,除了以前的尹曼如,也就是艾陽了,“我覺得柏家不單是因為容重言的原因,才對她那么好。”
熊以民眉頭皺的更深了,自己這個老婆精明且聽話,就可惜能力有限,書讀的也少,如果能像艾陽那樣就好了,“既然你們投契,那以后就多來往來往,你有沒有提起顧勵行?”
何太太嗔了熊以民一眼,“今天我們才頭一次見面,能聊到開車打槍已經很不錯了,哪會說顧勵行的事?不過我跟李小姐說了,我也想學開車,請她有機會教教我呢!”
何太太覺得像艾陽這樣的挺好的,“我還聽人說,她還幫著容重言打理萬國百貨呢!不過仝太太似乎也看上了萬國百貨。”
何太太又把仝太太的來歷跟熊以民說了,“這人啊,真是貪心不足,我原本是想借著她的手去勸勸汪夫人,替顧勵行說點兒好話,由她出面接受顧勵行,最合適不過了,不過看仝太太那樣子,這招棋是白走了。”
仝太太盯的是容家的家產,“居然連萬國百貨都想伸手!”
那可是滬市最大的百貨公司,里頭幾乎包羅了所有在滬市能尋到的舶來品,那些洋貨的價位何太太可太清楚了,熊以民官升上去了之后,她才慢慢的給自己添置了一些西洋的口紅跟粉餅,還有洋緞衣裳,“汪夫人寧愿把那樣的百貨公司交到李小姐手里,也不便宜自己的娘家人,仝太太說什么,想來她也是不會聽的。”
尋常的女人傍上這種大老板,再得寵除了珠寶首飾,也就是房子跟地了,可容重言卻讓艾陽插手他的生意,“汪夫人這是手把手教兒媳婦呢!”
一場麻將下來,妻子居然打聽到這么多消息,熊以民對妻子今天的表現很滿意,“我跟容老板都是為松滬軍效力的,容重言是松滬軍的財神爺,幾萬人指望著他呢,咱們一定得保證這位財神爺事事順心才行,以后你沒事啊,就多往容公館走動走動,你不是說李小姐要去百貨公司么,那汪夫人一個人多沒意思,就算是沒有牌局,你也可以過去陪她說說話,她不是還弄了個善蔭會?你也去搭把手,需要捐錢捐物,只管跟我說。”
以前熊以民是不懂,跟著柏廣立到了滬市之后,才聽說了“夫人外交”,滬市的女人們可不像他們鄉下的地主老婆們,成天盯著長工有沒有多吃,佃戶交的糧夠不夠,她們可是跟男人一樣,到處交際,為自己的丈夫打聽消息,甚至是出謀劃策的,“汪夫人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你跟著她多學學,吃不了虧。”
何太太也是這么想的,她是個知道“上進”的女人,自然要跟得上滬市最風光的小姐太太們的步伐,雖然艾陽不喜歡跟大家交際,但何太太卻覺得,她的將來要比那些成天困在牌局里的女人要風光的多。
“嗯,你放心吧,我會常常去萬國百貨的,還有李小姐的洋果行,她今天不說,我都不知道她自己還開了家店,”何太太對艾陽的欣賞是發自內心的,大部分女人出嫁前靠娘家,出嫁后靠丈夫,艾陽走到今天,真的是在靠自己了,“不過這樣一來,顧老板那邊,不好交代啊。”
顧勵行許下重利,為了就是擺脫身上的污名,可他偏偏做過最犯柏廣立忌諱的事,“你忘了,去年的時候,顧老板跟李小姐在自由飯店的賭場里起過爭執的,”當時那事還是熊以民看了報紙,講給她聽了。
妻子一提醒,熊以民也愁眉不展起來,“慢慢來吧,他的名聲滬市沒有不知道了,想洗干凈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
除了供奉給自己的別墅,顧勵行還承諾了,會給松滬軍捐贈軍服,米面這些物資,甚至還暗示他,可以以別的通道,弄來槍炮,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的話,那就是大功一件了,“你那邊也別放松,我再跟他談談。”
熊以民眉頭一動,“你剛才說的那個汪家,也打聽打聽,他們貪就好,咱們就怕他不貪,”汪家是汪夫人的娘家,熊以民倒覺得那邊還是可以一試的。
何太太明白了,“我知道了,反正我常去容家的話,也會時常看到仝太太,我見機行事吧,這個顧老板也是個拎不清的,當初要是不把事情做的那么絕,哪會淪落到今天?”
熊以民本身就在松滬軍,當初顧勵行的人槍傷容重言,他再清楚不過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顧勵行的作為,重利跟前,哪還有什么手足之情?
至于之后的事,容重言奉了柏廣立的命去劫顧勵行的煙土,也不過是各為其主,現在時移事易,兩人如果都效力柏廣立的話,自然是合則兩利,大家都是做大事的人,怎么會因為小小不言之事,非要鬧個你死我活?
熊以民對自己將這對兄弟勸和成功還是很有信心的。
“還有一件事,你也準備準備,”熊以民想到剛收到的消息,“陸五小姐從國外回來了,要到滬市來。”
“五小姐?”何太太蹙眉,陸士珍老婆姨太好幾個,孩子更是不少,“那位?”
陸士珍兒女成行,但最得寵的就是他膝下的五小姐陸愛素了,從小陸士珍出征,都會把她帶在身邊,而這位小姐也跟別的小姐不一樣,不喜歡人家喊她“五小姐”,你這么叫她,她會拿鞭子抽你,所以認識她的人,都會喊她“五少”、“五公子”、“五爺”,不管是什么,反正是怎么叫男人,就怎么叫她就可以了。
想到這位“陸五公子”因為跟某位公子哥起了爭執,各帶人馬在鬧市械斗,甚至在金陵城里拿機槍互掃,死傷平民無數的豐功偉績,何太太一陣兒頭疼,“她不好好的在東洋呆著,回來做什么?”
也是因著這個“偉績”,她才被陸士珍送去了東洋留學,偏還選了陸軍軍官學校,“還要來滬市?”
熊以民點點頭,“她一回來,就被大帥派到滬市來了,還任命她為松滬警備司令部機要處處長,少將軍銜。”
“少將?”何太太沒再往下說,有什么可說的?人家爹是江浙王,一個少將算得了什么?“機要處?那跟你……”
熊以民白了何太太一眼,“跟我有什么關系?陸帥把這么個禍害派過來,是沖著柏廣立呢,我是替咱們司令發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