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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當年不光是王鉷府邸在腐爛,當年整個長安城,都洋溢著一股子木頭和肉類變質發霉的味道。他們都是大唐最老朽的部分,最壓抑昏暗的側面。而大宛都督府中的年青人們,身上閃耀的,卻是大唐最積極向上的菁華所在。他們不同大唐其他節鎮,他們也不同于長安。雖然他們自己還沒察覺到,雖然他們自己一直以安西軍的嫡系傳人而自居。
火光繼續向前延伸,戰馬踏翻擋在面前的一切。敵軍的抵抗微弱乏力,幾乎對唐軍構不成什么實際性的傷害。奔馳中,萬俟玉薤看到方子陵的身影在自己右側不遠處出現,帶著數百名騎兵,組成一個鋒利的箭簇型狀。幾十名逃避不及的叛軍將士轉身搏命,揮舞著手中長矛,威脅聲里帶著哭腔。方子陵縱馬碾壓過去,坐騎的鐵掌四下亂踢。一名叛軍士卒被馬蹄踩中,厲聲慘叫。另外一名被方子陵用長槊刺穿,高高地挑到了半空當中。其余叛軍將士立刻失去了拼命的勇氣,轉過身,唯恐自己逃得不夠快。方子陵帶領弟兄從他們背后追上去,長槊顫顫巍巍,瞄著逃命者光溜溜的脊背畫弧........
萬俟玉薤撥偏坐騎,帶領虎牙營去接應其他人。方子陵這邊根本不需要幫助,所以虎牙營也沒有向他靠攏的必要。
另外一隊盟友出現在他視線范圍內。看旗號,是東、西兩個曹國的隊伍。領軍的兩個王子都很年青,麾下的士卒相對安西軍其他隊伍而言,也稍顯稚嫩。叛軍當中,也有人發現了這點微小的差別。主動避開方子陵的進攻路線,轉而試圖在兩個曹國王子的戰馬前尋找翻本機會。他們判斷出了兩支曹國隊伍的實力,卻低估了兩個王子建功立業的決心。西曹王子毫不猶豫策動戰馬,沖進了擋路的叛軍當中。彎刀揮舞,掀起一片血霧。東曹國王子緊隨其后,用長槊捅穿了一名對手,將其摔出戰團之外。其余叛軍一擁而上,將兩位王子困在了隊伍中央,刀、矛并舉。其余曹國武士也奮不顧身撲了進去,馬踏刀劈,與叛軍將士以命博命。
萬俟玉薤帶領虎牙營迅速上前接應,還沒等加入戰團,便看到東曹國的王子從馬背上掉了下去,然后又從血泊當中站了起來。左手抓著半截長槊,右手卻拎起了一個紅鮮鮮的頭顱。
他把人頭當做流星錘使,繼續呼喝酣戰。西曹國的王子也跳下坐騎,與他脊背靠著脊背,結伴而行。一支長矛刺來,被東曹國的王子用斷槊撥偏,西曹國王子立刻貼著伙伴的腰轉身,揮刀橫掃。躲閃不及的敵將被劈成了兩半。二人哈哈大笑,繼續背靠背,跳舞般旋轉,接住每一件遞過來的兵器,殺死每一個靠近自己的敵人。
東西兩個曹國的武士也紛紛跳下坐騎,步行與叛軍交戰。他們很快就摸出了一點兒門道,彼此之間配合的嫻熟程度迅速提高。涌過來尋找機會的叛軍迅速被殺出了一條血胡同,兩位王子與麾下武士匯合,重新結成一個鋒利的尖刀型陣列。左沖右突,將叛軍砍得抱頭鼠竄!
他們已經不需要幫忙了!萬俟玉薤微笑著搖了搖頭,慢慢帶住了坐騎。虎牙營的江湖豪客們都算是大叔級別,沒心思跟年青人們爭搶功勞。見到自家主將拉住的戰馬,也跟著拉緊了韁繩。
“一群半大小子!”虎牙營副統領儲獨眼笑著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笑話兩個王子和一眾曹國武士缺乏混戰經驗,還是羨慕對方年青。
“他們早晚會長大!”萬俟玉薤笑著回應,臉上充滿了慈愛與自豪。“長大了之后,就會是咱們安西軍的精華所在。即便回到本國去,也是一樣!”
“那倒是!”儲獨眼絲毫不懷疑萬俟玉薤的論斷。他自己當初也從沒想過吃軍隊這碗飯,可自打與鐵錘王合作了第一次之后,便忍不住想跟后者合作第二次。然后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整個人完全融進安西軍中,再也舍不得離開。
“回頭去找找老朱,讓他那邊的新兵蛋子,也都上來聞聞戰場的滋味!”想起安西軍的未來,萬俟玉薤就立刻想到了朱五一及其手下的選鋒營。那個營頭的兵卒都是從京畿道附近各郡縣的民壯中間選拔,無論身體素質和精神堅韌程度,都遠不如在西域那種困苦條件下長大的部族武士。而這些民壯,在血脈上,卻比部族武士們距離大唐更近,更有資格承載安西軍的未來。
“走吧。這邊的確沒咱們什么事了!”儲獨眼四下望了望,笑著點頭。虎牙營有自己的驕傲,既然勝券已經在握,便沒有必要沖在最前頭。他們是安西軍最鋒利的部分,沒有必要把精神浪費在一群潰兵頭上。
第五章 雙城 (三 下)
第五章 雙城 (三 下)
他們放棄對殘兵敗將的追殺,掉頭向后。一路上,到處都可以看到敵軍的尸體。有的已經被北風吹得僵硬,宛若一塊塊凍肉。有的卻還沒完全冷透,黑紅色血液不斷從傷口處流淌出來,將地面上已經結冰的血塊,再裹上厚厚的一層。
在黑暗寒冷的血冰附近,則是一堆堆冒著煙的帳篷。火苗于煙霧背后時隱時現,就像地獄里的鬼魅提著燈籠夜游。個別受了重傷的叛軍士卒,一時還沒有斷氣,艱難的用手臂支撐起身體,慢慢向火光處蠕動。他們不愿意被死亡帶進黑暗冰冷的地獄,他們試圖抓住這人世間最后的溫暖。然而他們的努力注定是徒勞的,很快有安西軍士兵跑過來,給垂死掙扎者補上幾刀,然后快速割下人頭。
“啊——————!”“饒命——————!”“慈悲——————!”“啊——————!”慘叫聲和求饒聲此起彼伏,中間還夾雜著沉悶的,刀砍在死尸上的聲音,令人后背一陣陣發麻。
饒是見慣了死亡場面,儲獨眼亦覺得不寒而栗。他停住坐騎,伸手拉了拉萬俟玉薤的馬韁繩,乞求般提議,“沒必要趕盡殺絕吧!現在這些人已經不可能再有反抗的力氣。留他們一條小命兒,也影響不了戰局!”
萬俟玉薤的官職級別比他高,加入安西軍時間也比他長,自然更有資格根據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對主帥的命令進行局部調整。但后者卻不打算這么做,搖搖頭,低聲回應道:“這么冷的天氣,又傷得這么重,即便不在他們身上補刀,他們也沒可能活到天明了。早點兒送他們上路,反而是件好事!況且長安往東,眼下全在叛軍的控制范圍內。無論是崔乾佑、李承軌,還是史思明、蔡希德,誰也不愿意眼睜睜地看著咱們將長安拿下來。如果大將軍這回不殺得狠一點兒,讓其他各路叛軍有所忌憚的話。日后,咱們還不知道要打多少冤枉仗,死多少弟兄!”
儲獨眼啞然。心中不能完全接受萬俟玉薤的解釋,嘴巴上卻不便再說什么。萬俟玉薤看了看他,又語重心長地補充:“當我跟咱家大將軍一樣年紀的時候,還拎著把破刀,滿天下找人比武過招呢。而他卻把繼承封帥遺志,重建安西軍,重建大唐的擔子都自己一個人扛在了肩膀上。雖然他在弟兄們面前,從來沒喊過一聲苦,一聲累。可任何人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他有多不容易。所以咱們這些做屬下的,能分擔,就盡力替他分擔些。即便不能分擔,也絕不能給他添亂。至于其他人的死活,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在乎,也跟咱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萬俟兄說得是,儲某剛才太過于婦人之仁了!”儲獨眼抱了抱拳,凜然受教。萬俟玉薤說得沒錯,他現在身為安西軍的一員,當然凡事要以安西軍的利益為先。至于其他人,叛軍也罷,朝廷也罷,都遠不及安西軍來得重要。畢竟如果王洵這面大旗倒了,安西軍也就徹底完了。大伙無論心中有多少豪情壯志,統統都將成為夢幻泡影。
可這種沒止境的殺戮.......?趁著別人不注意,儲獨眼又偷偷向血與火的煉獄間瞄了瞄,輕輕搖頭。大將軍現在越來越有古代名將氣度了,舉手投足之間,都透出身為上位者的威儀。近千名受了傷的叛軍,在他眼里,恐怕就是一堆棋子罷了。說從棋盤上掃落下去就掃落下去,絲毫都不會猶豫。
一將功成萬骨枯,只要最后能夠獲取勝利,恐怕該犧牲自己人的時候,他也不會做絲毫猶豫。這樣的王洵和以前那個略帶生澀,略帶柔弱的王洵,到底哪個更好一些?儲獨眼心里很難得出結論。只覺得身邊的血與火的顏色越來越艷,越來越艷,像針一般,刺得自己眼睛發疼。
因為心緒過于沉悶,在找到朱五一與馬躍二人帶領的選鋒營之后,他便沒有重新走回戰場。萬俟玉薤能理解儲獨眼的心情,也不強求,派了兩名弟兄跟著他,一起去找王洵報捷,順便請示下一步任務。三人順著主力進攻的方向找了片刻,很快就看到了帥旗所在。跳下坐騎,緩緩地走了過去。
已經有很多將領在這之前就趕到了,團團圍在帥旗之下,高聲談笑。今晚這一仗,安西軍以一萬五千之眾偷襲五千叛軍,贏得沒法不輕松。聽到儲獨眼身邊坐騎的嘶鳴,大伙回轉頭,笑著給他空出一條通道,“儲將軍來了,萬俟將軍呢?今晚,你們虎牙營可真露了大臉了!”
“萬俟將軍幫著選鋒營去練兵了。他說要讓新兵多見見血,以免今后打仗時腿軟。”儲獨眼笑著向大伙拱手,然后沖著王洵躬身施禮:“啟稟大將軍,卑職奉萬俟將軍之命,前來向大將軍繳令。萬俟將軍生活,若是還有新任務,請......”
“行了!”王洵笑著擺手,“萬俟這廝,越來越會拍馬屁了。今晚還能有什么新任務給你們?難道他還沒打過癮,想趁機去偷襲長安城么?!!”
眾將哈哈大笑,一時間,心中豪氣干云。都覺得即便馬上去偷襲長安,也不算什么壞主意。雖然未必能如愿攻進城內,至少可以把孫孝哲給嚇個半死。
王洵的手向下壓了壓,把笑聲漸漸止住。“虎牙營的損失如何,統計過傷亡人數沒有?咱們湊起這么一支隊伍可不容易,損失大了,今晚這仗,就得不償失了。”
“勞大將軍掛心,弟兄們損失不重!”聽到王洵如此在乎虎牙營將士的安危,儲獨眼冰冷的心頭瞬間又涌上了一股微微的暖意,“只是奪取營寨大門的時候,折損了七名弟兄。隨后便沒有再增加任何傷亡。大將軍接應得及時,給弟兄們配備的鎖子軟甲也輕便好用!”
“損傷不大就好!”王洵欣慰地點頭。“來人,給儲將軍倒酒。還有幾路兵馬的主將,沒派人把消息送過來。咱們邊喝,邊等他們!”
話音剛落,周圍突然響起一陣熱烈的歡呼。緊跟著,方子陵帶著一隊弟兄,將幾名渾身是血的家伙推進了人群。“稟大將軍,末將在死尸堆里翻出了幾個大活人!特地帶過來給您鑒賞鑒賞!”
“饒命!”沒等王洵開口,一名身穿尋常叛軍士卒服色的家伙便大聲討饒,“末將愿意投降,愿意投降。請大將軍饒過在下。在下今后愿意替大將軍牽馬墜鐙,以謝活命之恩!”
“無恥!”另外一名俘虜沖向乞求投降者,試圖將其撞進火堆。半途中卻被方子陵的部屬死死按住,跪在地上,破口大罵,“不就是一個死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等從漁陽一路殺到長安,都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了,還怕個死字?!趕緊閉嘴,別給你們老崔家丟人!”
“姓秦的,你自己想死,別拉著他人!”乞降者非但沒被罵出勇氣,反而愈發豁出去了臉皮。“末將是崔乾佑的親侄子崔云起,崔乾佑的親侄子。如果您老饒恕末將,末將愿意寫信,勸叔父早日棄暗投明!”
對于這種沒有骨氣的家伙,王洵看都懶得多看一眼。搖搖頭,吩咐左右將俘虜帶走,“推出去斬首,用他們的血祭奠今晚戰死的弟兄。一會兒再找到裝死者,不用往我跟前送。本帥不想看著他們犯惡心!”
方子陵馬屁沒拍到正地方,吐了下舌頭,帶領弟兄們推著俘虜往外走。叛軍的副將秦德綱聳了聳肩,大步向遠處走去。其他幾名俘虜,卻跟崔云起一道,雙腿拖在地面上,死活不肯離開,“大將軍發發慈悲,大將軍發發慈悲啊。我等本不愿意冒犯大將軍虎威,是崔乾佑,是崔乾佑老賊硬逼著我等來的啊!”
“慈悲?”王洵放下手中酒盞,大聲冷笑:“爾等也配談慈悲?爾等毀我家園,殺我鄉鄰之時,可否想過”‘慈悲’二字?”
眾俘虜被他問住了,一個個嚎哭著癱軟在地,任由方子陵帶人將他們拖開。王洵心里卻依舊有股怒火未曾得到發泄,咬了咬牙,兩眼中射出森然寒光:“毀我家園者,死!王某才不管你是誰的孫子,誰的侄兒。今天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毀我家園者,死!”一眾曾經家住長安附近,跟著王洵從中原殺向西域,又從西域殺回來的安西軍將齡齊聲重復。他們當年在藥剎水沿岸浴血奮戰,百死而不旋踵,就是因為背后有一個家,一個令人驕傲的大唐。可當大伙在萬里之外終于殺出一片天地之時,驀然回首,卻發現大唐已經轟然倒塌,自己曾經魂牽夢縈的那個家,已經被叛軍燒成了一片廢墟。
此仇此恨,又豈有大發慈悲的余地?即便王洵答應放俘虜一條生路,大伙也會偷偷跟上去,將他們碎尸萬段。即便他們從此以后隱姓埋名,不問戰事;即便他們跑到天涯海角!
“毀我家園者,死!”
“毀我家園者,死!”陣陣怒吼聲,被老安西軍將士,新安西軍將士,大聲重復。順著煙霧和火光沖上去,捅破無邊的黑暗,又重新融入無邊的黑暗。
第五章 雙城 (四 上)
第五章 雙城 (四 上)
“毀我家園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