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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校皺著眉頭,上上下下打量跟自己說話的人及其周圍的親眷,仿佛要從中找出什么破綻。半晌之后,臉上突然又綻放出一縷溫暖的笑容,“原來是這樣啊,那你直說不就行了么?先前何必繞那么大彎子?汾州這一帶,包括附近的寧州、涇州和原州,想落腳都不是很難。關鍵看你原來是干什么的。如果是讀書人,或者會個三拳兩腳的,不妨到節度使衙門掛個號。國家正需用人之際,我們大人不會虧待了你!”
“在下,在下原來,原來是開綢緞鋪子的。沒讀過幾天書,也不會武藝!怕是難入鐵錘王他老人家的法眼”問話者訕訕地笑了笑,自己替自己找不從軍的借口。
“那就不好說了!眼下南來北往的商路基本上都斷了。即便你有本事在城里開鋪子,也沒東西賣啊!要是家里還有其他手藝人,還好一點兒。比如鐵匠、木匠什么的,軍營里也需要。我家大人心腸好,不會白讓你們干活。”
聞聽此言,問話者心里愈發感到失望。眼下時局變幻莫測,從軍和從政,都不是什么安全選擇。至于吃手藝這碗飯,家中還真沒人具備那個條件。況且百工在大戶人家眼里向來被視為賤業,不到山窮水盡地步,絕對不能染指。
安西軍小校目光頗為敏銳,一看對方的表情,就將其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笑了笑,大聲寬慰道,“怕什么,男子漢大丈夫,有手有腳,還能被活活餓死不成?實在沒出路了,你還可以買地種莊稼呀。涇河兩岸的田地都肥得流油,很多原本屬于長安城內大戶人家的田產,如今都沒人要了。你稍微花上幾個錢,就能買一大片。如果實在沒錢買,還可以向節度使衙門租地,我家大人心腸好,租金只收到三成,并且還借給你種子!”
“當真?!”問話者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眼中立刻放出熾烈光芒來。土地是安身立業的根本,能在某處擁有幾十畝田產,就等于在當地扎下了根。開枝散葉,再督促著兒孫們娶妻生子,用不到太長時間,便能重新成為一個地方望族。
“沒事兒我糊弄你干什么?”很不滿意自己的話被質疑,小校聳聳肩,撇著嘴回應。“不信你自己去前頭看,我家大人的告示就在城門口貼著呢。趕緊著,去晚了就未必撈得到了。走吧,走吧!下一個!說你呢,那個騎馬的大個子,你從哪里來?!”
得到確定答案的旅人一家,千恩萬謝地走遠了。其余聽到對話的人,凄苦的眼神中,也慢慢燃起了幾分希望。亂世里,活命是第一位的。能像先前那家伙一樣,挑三揀四的人其實沒幾個。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都會選擇最能發揮自己所長的職業去做,哪怕這個職業日后的發展前景,其實不怎么光明。
混在人群中過了一道道關卡,耳朵里聽著一段段目的不同的對話,明威將軍馬躍對安西軍和王洵本人的了解,也就越來越清晰了。比起當日房琯麾下那群暮氣沉沉的烏合之眾,安西軍著實稱得上時王者之師。并且這支隊伍看上去充滿了活力,充滿了希望。
“鐵錘王那人,品行應該很不錯!至少他在弟兄們中間的口碑,要比房琯好一百倍!早知如此,馬某當日真的不該回頭!”想到自己今后會在這樣一支隊伍中建功立業,馬躍的心思便又熱了起來。進了城后,找客棧把自己仔細收拾了一番,換上了一身臨時買來的干凈衣服,帶著靈武朝廷頒發的明威將軍印信和腰牌,大步走向節度使行轅。
路上的行人很多,越靠近衙門口的地方,人流越密集。大多數人都是看了安西軍的告示之后,試圖去節度使行轅找份差事養家糊口的,只有很少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在路兩邊來回閑晃。
馬躍是朝廷在冊的四品武職,當然不會跟普通人一道排隊等待行轅里負責招募人手的官員問話。邁開大步擠了擠,便來到行轅側門,找了個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士卒,將自己的印信遞了過去。
當值士卒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入內通報。沒多時,便有一個文職打扮的小吏走了出來,先笑呵呵地跟馬躍客套了幾句,然后便遞過來一個帶標記的銅牌,和顏悅色地解釋道:“我家大人剛剛從外邊趕回來,手頭需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估計不能立刻召見馬將軍。您先拿著這塊腰牌,到路右首的館驛里投宿。那邊會有專人接待您!一切吃住花費,都算在節度使衙門頭上!”
“那,那,敢問大人,節度使大人幾時能騰出功夫來?”正在幻想著如何被王洵賞識的馬躍心中一涼,強裝出一副笑臉來追問。
“不會太久,估計也就是三、五天之內。不過......”小吏依舊滿臉堆笑,讓人既無法對他發作,也找不到半點兒可通融的希望,“不過您老可能需要經過一個測試,才能決定會不會得到錄用。放心,不是專門針對您,凡是前來投奔我家大人的官員,無論文武,基本上都需要經過這么一關。您老走好,就東邊第三個路口,掛著燈籠那座院落就是。”
第四章 光陰 (三 上)
第四章 光陰 (三 上)
“館驛,還要測試…….?”宛若兜頭被澆了一盆冰水,明威將軍馬躍的臉色登時被凍得一片青紫。
怎么著馬某也是朝廷冊授的四品將軍(上任不足一個月),戰功赫赫(不考慮崔乾佑故意誘敵的因素),千里迢迢來投奔安西軍。你王節度不肯倒履相迎也就罷了,又何必拿馬某當叫花子打發?!
有心丟下幾句狠話,轉身就走。卻又聽見那名小吏笑著補充道,“真的不是針對您老一個。這規矩早在幾個月前就定下來了。您老要是不相信,盡管去驛站那邊看看。好多人都在那里等著呢。都是要先經過一道測試,然后才有機會被大人召見。如果您老實在覺得委屈,不想參加測試的話,可以去路左側的兵馬使衙門求見趙大人,他會贈送您一份豐厚的程儀,并派人護送您去蜀中或者靈武!”
如果老子想去蜀中或靈武混日子的話,又何必跑你這里來?!明威將軍馬躍的臉色青一陣兒,白一陣兒,對安西軍的輕慢賢能的舉動失望到了極點。這簡直是自己堵塞了人才投效的門路,你安西軍未來能有好結果才怪!可轉念一想,如果自己現在就拔腿一走了之的話,豈不是讓人覺得怕了那個勞什子測試?!咬了咬牙,伸手接過腰牌,“那馬某就多謝兄臺照顧了。希望能早日當面聆聽你家大人的教誨!”
“好說,好說。我家大人求賢若渴,只要是有真本事的,絕對不用擔心自己的前程。說不定,日后小的還需要仰仗您老的照顧呢!”負責接待的小吏壓根兒沒聽出馬躍話中的諷刺味道來,笑呵呵地將腰牌捧給了他。然后迅速轉頭,去招呼另外一個前來投效的官員。
一拳打在了絲綿堆兒上,馬躍氣悶得幾乎想要吐血。抱著先證明了自己的實力,然后再揚長而去的念頭,大步流星來到了館驛,將差點攥扁了的腰牌在當值的小吏面前晃了晃,仰首而入。
當值的小吏不敢怠慢,立刻派遣人手給他安排食宿,打理戰馬。待一圈雜七雜八的事情忙過了之后,馬躍心中的惱怒也暫且平息了下去。抓了把橫刀,信步走向屋子外。正準備耍弄幾下活動活動筋骨,卻又看見幾個文士打扮的家伙,分作兩撥,捋胳膊挽袖子正準備大打出手。
“幾位兄臺這是怎么了?大家都是斯文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憑著多年當捕頭養出來的習慣,馬躍想都不想,便出言制止。
“你少管?”一名國字臉文士側過頭來,惡狠狠地回應。
“這沒你的事情!今日不把這廝打醒,沈某日后無法跟師門交代!”國字臉對面,有名蓄著長髯的文士,義正辭嚴。
“你們以為老子愿意管扯這閑淡?!”馬躍大步上前,用刀鞘上下抽打,強行分開兩伙勢同水火的文士,“老子是怕跟著你們一起丟人。這里是安西軍的館驛,四下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幾個辱沒斯文不要緊,別害得大伙一道被外邊的人瞧扁了去!”
也不知道是武力起了作用,還是他的話起了作用。交手雙方四下看了看,各自后退幾步,以目光和語言互相鄙夷。“看在這位將軍的份上,田某今天先不跟你一般見識。”“別以為沈某會放過你。如果你不肯幡然悔悟的話,沈某一定將你今天的言辭公之于眾,讓天下讀書人都以你為恥辱!”
“公布就公布。田某正愁沒錢請匠人刊刻印刷呢!”田姓國字臉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這大唐,本來就不是李氏一家一姓之大唐。你我生于廝土,便有其份。國興,則當共享其榮。國衰,則當共赴其難。若大唐只屬于李氏一家,則其興衰亦屬于李氏一脈。國運昌敝,于匹夫何干?社稷興衰,耐你我…..?…”
“你無君無父,禽獸也!”沈姓美髯公立刻引經據典,大聲打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人臣豈能與君父相提并論?豈能如同商販村夫一般面對面討價還價?圣人曰,…….”
“打住,打住,打住!”馬躍被吵得腦袋登時大了三圈,揮了揮刀鞘,大聲喝止。“這有什么好爭的。無非是些筆墨官司而已。爭贏又沒錢可拿,也沒有官府推舉你們去京師考進士…..”
“非也!”
“休得胡言!”
兩波觀點對立的讀書人,立刻同仇敵愾地將目標轉向了馬躍。“事關天下大道,將軍豈可胡亂和稀泥?古人云……”
“雖說官府不會推薦我等去君前獻策。可節度使大人既然在試卷中設此一問,必然需要我等給出個確定結論,我等豈可敷衍了事?!”
“你一介武夫,當然只曉得上陣廝殺。而我等既然身為讀書人,只求朝聞夕死,豈敢隨便混淆天下大義,渾渾噩噩一生?!”
“說得對。只要大道在手,對面即便有千萬人,吾亦當往矣!”
“節度使大人麾下,又豈會缺幾個擺弄算籌賬本的小吏?出此題目,必然是求可一策以安天下的大才。我等豈能隨便應付?!”
“是啊,是啊。你一介武夫懂得什么?…..”
“然也,然也…..”
暈暈乎乎地被噴了好半天口水,馬躍才終于弄明白了,原來這兩伙讀書人昨天剛剛參加過節度使衙門安排的測試,如今正在為其中一道題目的最佳答案而爭執。本著事先多做準備的心態,他笑著擦了把臉,拱手求教:“幾位兄臺是說,昨天節度使行轅的考卷當中,有這樣一道題目么?”
“是啊,昨天的試卷當中,其余諸題都不在話下。唯有此題,孫某想了整整一個時辰,都沒揣摩明白,考官大人出題時的本意是什么?”有一名姓孫的讀書人心直口快,向馬躍回了個禮,皺著眉頭解釋。
“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大唐是誰人之大唐?”沈姓讀書人搖了搖頭,長須在胸前飄舞,“若不是親眼目睹了王節度千里馳援朝廷的壯舉,沈某真的不敢相信此題會出自節度使行轅。沈某相信王節度對大唐忠心耿耿,斷然不會接受某些無君無父之言。”
“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大唐是誰人之大唐?!”明威將軍馬躍皺緊眉頭,一遍遍重復。雖然讀書不多,但他也明白君臣大義。而身為節度使的王洵,居然放任麾下的官員出這樣的題目給前來投效他的讀書人,難道他已經有了不臣之心么?
可那他又何必冒險去救援靈武唐軍?放任崔乾佑把靈武唐軍一口吃掉,然后帶著叛軍直搗龍庭,豈不是剛好達到了借刀殺人的目的?!
聯系到自己這一個多月來的親身經歷,越想,馬躍覺得心里頭越迷惘。顧不上再管讀書人們打架的事情,找了個石頭凳子坐下來,用刀鞘的尖端,在泥地上反復刻刻畫畫。既然大唐是陛下的,所有城池田地也都是陛下的,自己當初又何必要跟叛軍拼命?!誰當了皇帝,治下還能沒有捉奸捕盜之人,還能缺了自己這捕頭一碗飯吃?安祿山和李家誰輸誰贏,又跟自己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