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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獸,你們這伙天殺的禽獸!?”
“狗賊,你也有今天?!”
“狗賊,還我郎君命來?!”
“孩子,娘給你報仇了,你在天之靈別走太遠,看啊,娘親手給你報仇了!”
這些女人個個衣衫襤褸,有的腳腕和手腕上還纏著剛割斷的繩索,一看就是遭受過叛軍侮辱,劫后余生的。眾民壯不愿阻攔,挪開身子,讓出拴馬樁周圍的位置。這下可徹底亂了套,偌大一座縣城,受到傷害的豈止是幾個婦人?轉眼間,又有一群老弱聞訊趕來,拿起木棒鐵鉤,對著俘虜亂抽亂打。
“禽獸,天殺的禽獸。你自己難道就沒有老婆孩子?!”
“老天爺啊,你終于開眼了,開眼了??!”
“兒啊,你回來看看。賊人被抓住了啊。抓住了??!”
民壯們不忍再聽,快步閃到一旁,伸出衣袖悄然抹淚。都是鄉里鄉親的,平素低頭不見抬頭見,誰料轉眼之間,半座城市就被賊寇毀滅,無數同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壓抑地哀哭聲中,唯一還保留著些許理智的是蔣姓班頭,被擠在人群外,跳著腳大聲提醒:“大伙先別殺他,先別殺他!還不知道他身后有沒有同伙呢?!”
即便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叛軍不可能就這一百多號。若是附近還有大隊兵馬聞訊趕來,城中的所有來不及逃走的人都要為俘虜殉葬。然而,已經被仇恨燒紅了眼睛的百姓們卻沒那么容易冷靜下來,人群中,有民壯大聲回應道,“管他有沒有,先把狗賊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
“對,挖出來,挖出來!”立刻有大批人轟然響應,要求將俘虜剖腹剜心。蔣班頭既不敢違背大伙的意愿,又不敢貿然做主,只好把腦袋轉向王洵,請求“救命恩人”給予指示。卻見大伙的恩公臉色青紫,兩眼中沒有半分神采。
“他們只有一百來人!他們只有一百來人”王洵根本沒注意到有人在向自己求援,望著已經變成地獄的城市,喃喃自語。
如果將從小到大所有值得后悔的事情理個順序的話,今天的事情肯定排在頭一位!一百多名曳落河,居然讓自己連迎戰的勇氣都沒有!只顧護著家人逃走!如果當初聽說敵軍到來的消息不選擇逃避,而是掏出印信來,迅速從地方官員手里接管此城防務,也許今天的慘劇根本不會發生!
此刻周圍的哭喊,就像刀子一樣扎著他的心臟,拷問著他的靈魂!王洵啊王洵,你為什么不早點出手,為什么不早點出手???!你當年帶著六百弟兄逆攻一座巨城的勇氣哪去了?!難道就是因為朝廷對不起你,你就見死不救么?難道他們跟你穿的不是同樣的衣服,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么?你現在假惺惺地把俘虜交給他們處置,算是施舍么?你有什么資格施舍?你假仁假義施舍給誰看?
他沒勇氣回答這些質問。只痛得如百刀剜心一樣,根本無法直起腰來,更無法令自己挪動腳步。
“恩公,恩公,您怎么了?!”蔣班頭被嚇了一跳,趕緊擠出人群,伸手去扯王洵的衣袖,“您老怎么了,受傷了么?來人?。《鞴先思沂軅?!”
這句話,比剛才所有勸阻都好使。正在準備將俘虜開腸破肚的民壯們立刻回轉頭,跌跌撞撞往王洵身邊匯聚,“恩公受傷了?!恩公受傷了!傷哪里了,郎中,趕緊去看看,馬郎中還活著沒有?”
“我,沒事兒。真的沒事兒!”王洵被周圍的叫嚷聲喚醒,慚愧地擺擺手,“大伙別叫我恩公,我當不起這兩個字!”
“恩公怎能如此說?沒有你,我等今天全死無葬身之地?!”眾人卻以為他在客氣,七嘴八舌地反駁。
“對啊,若不是恩公帶領我等反擊,我等何時才能報此大仇!”
“恩公在上,請受小女子一拜!”
“恩公......”
“恩公......”
大伙越叫恩公,王洵心里越感到愧疚。趕緊掙扎著退開數步,低聲道:“愧殺王某了,真的愧殺王某了。大伙別再客氣,趕緊收拾一下,撤到鄉間避避。我估計,失去這一百多人的消息,叛匪肯定會四下尋找。萬一再尋上門來......”
“有恩公在,我等還怕什么?!”
“就是,叛匪不來則已,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沒等王洵說完,眾人又亂紛紛的叫嚷。被點燃起來的血性如果烈焰,燒得渾身上下熱氣騰騰。
“敵眾我寡,況且你等沒經過任何訓練!”王洵急得直跺腳,紅著臉低聲勸阻。今天能打敗這一百曳落河,完全是占了對方毫無防備的便宜。如果安祿山派大軍來報復,就憑城里這些沒經過任何訓練的民壯,等同于伸長脖頸讓叛軍來割。
眾百姓卻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搖搖頭,繼續大聲嚷嚷,“我等家在這里,還能往哪躲?”
“大人如果不愿意留下,我等也不勉強!我等家在這里,沒辦法躲?”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還不如拼了!”
“跟賊人拼了,拼掉一個夠本兒,拼掉兩個賺一個!”
“胡說!”王洵大急,張口呵斥?!澳銈?,你們這是在.......”是在找死!根本對叛軍造不成任何傷害。然而這種喪氣的話,他不敢說,估計說出來也沒人肯聽。只好用目光掃過全場,待把周圍的噪雜全壓下去,才大聲重復道:“胡說,誰說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的?我大唐男兒的性命,豈能等同于胡虜?!莫說一個換一個,就是一個換十個,大伙也不夠本?!”
幾句話,字字透著一股子身為唐人的驕傲。眾民壯聽了,只覺得解氣,過癮,跟敵人拼命的心思,果然不像先前一樣強了。王洵又看了看,繼續補充道:“跟大伙透個實底兒,王某有一萬鐵騎在不遠處。眼下急著趕過去跟他們匯合,所以才敢請大伙稍避賊寇鋒芒。咱們不是怕了,而是要留著有用之身,待大軍到來后,老賬新賬跟賊人一起算!”
“恩公威武”
“將軍大人威武!”眾百姓聽了,愈發士氣高漲,連喪失親人的悲傷,都被周圍的歡呼聲沖淡了不少。但也有個別人不敢輕信,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問道:“恩,那個,那個,您,您真是一位帶兵的將軍?”
“嗯!”此刻王洵只求眾百姓不再無辜枉死,其他倒也顧不得太多了。點點頭,大聲回應,然后將目光轉向萬俟玉薤:“萬俟,取我的魚符來給大伙看!”
“諾!”萬俟玉薤答應一聲,快步走向戰馬。片刻后,將王洵的魚符從絲囊里找出來,輕輕在眾人面前晃動。
眾百姓沒見過魚符,卻知道那是很大的官員才能擁有的信物。紛紛把頭側開,不敢再與王洵對視。楊姓班頭認識得字,匆匆一瞥之間,嚇得寒毛倒豎,立刻拉著兩名鄉紳打扮的老人一起跪倒,連聲向王洵賠罪:“不知大將軍蒞臨,我等先前言語多有冒犯,請大將軍恕罪,恕罪!”
“起來,起來。你等保家衛國,能有什么罪責?”王洵趕緊彎下腰,雙手將楊班頭等人一一拉起。
周圍眾百姓見此,更是激動莫名:“大將軍,朝廷派大將軍來救咱們了。”“朝廷派大將軍去外邊調兵來救咱們了!”“這下好了,再也不用怕賊人報復了?!薄斑@下好了,咱們不用再逃難了!”
楊班頭和兩名鄉紳亦激動得渾身發抖,醞釀了好半天,才低聲說道:“大將軍一定是負了皇命,秘密前往外地調兵的。是小人等多事,才害得大將軍身份暴露。死罪,死罪!”
“不怪你們!是我自己主動拿魚符給你們看的?!蓖蹁瓝u搖頭,笑著表態。他實在沒臉說皇上自個跑路了,其實什么事情都沒顧得上安排,只好將錯就錯?!皼r且此地已經距離長安很遠了,不怕消息泄露。我不能耽擱太久,請三位迅速組織百姓撤離。官倉里的糧食和銅錢,都直接給大伙分掉。剛才參戰的弟兄多分些,沒參戰的少給些。那些失去親人的,也酌情給點兒撫恤。誰家城外有田莊,麻煩他們騰出一些房間來,安置無處可去者。就說是王某的命令,讓他們騰房子給大伙住的。如果誰執行得好,王某日后定然會向朝廷替他請功。如果有人膽敢在這個節骨眼推三阻四,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話,等本將軍回來之后,會怎么處置他,你們想必也清楚!”
“大將軍哪里話來?!都是鄉里鄉親的,我等豈能做那種辱沒祖宗的事情。您盡管放心走,這里包在我們三個身上?!?
“小老兒家里有三處田莊,其中一處靠近山谷,剛好用來藏人!”
“小老兒家里還有幾倉余糧,今天就當著大伙的面兒許出來,保證不讓一個人在今年餓到!”
楊班頭和兩位鄉紳想巴結王洵還來不及,豈敢推三阻四?當即猛拍胸脯,大包大攬。王洵又布置了一些組織百姓撤離的細節,便跳上馬背,疾馳而去。一直跑出十余里,還能聽到來自背后的惜別之聲。
他身體被發生在醴泉縣的災難被燒得火熱,趕路時便不再遮遮掩掩,每經過一地,便拿出大將軍印信,通知地方官員兵禍將臨,勒令地方官提前做好向城外疏散百姓的準備。此舉雖然不符合大唐官場規矩,但兵荒馬亂之時,猛然冒出個敢于做主的人,地方官員們自然樂不得聽從。反正日后即便朝廷覺得大伙的處置不妥當,也有王洵這位大將軍在前面頂缸,責任落不到任何地方官員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