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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巡跟雷萬春、王洵兩人分別交換了一下眼神。笑呵呵地說道:“瞧這傷勢,估計馬兄弟半個月內是出不了門了。為了避免坐下病根兒,我看不如請明允派輛車,將馬兄弟先送回家去!”
“不去!”沒等王洵答應,馬方立刻大聲抗議?!拔也挪换丶夷?。免得被我阿爺活活打死!”
說著話,他掙扎著準備起身,卻被王洵和雷萬春一人伸出一只手,死死按在了床上?!奥犜挘瑒e胡鬧。做下病根而不是玩的。弄不好,你下半輩子就癱上床上了?!边@節骨眼兒上,王洵心眼轉得極快,善意的謊話張口就來。
“聽張探花的話,肯定沒錯!”雷萬春笑了笑,也跟著在旁邊幫腔,“你身子骨弱,千萬不能再亂跑了。本來我還有份雙刀的刀譜,昨天忘了帶給你。你早日把傷養好了,趕著我還在京師,就能早點教給你如何使那渤海國的彎刀!”
不待馬方開口,王洵又繼續說道:“你帶傷出門,不就是不放心我跟宇文子達么?我現在平安無事,你自己也看到了。子達那邊,包在我們三個身上,無論費多大力氣,都盡早把他從衙門里邊撈出來便是!”
也不知道是王洵最后一句話起了作用,還是經不起跟雷萬春學武功的誘惑,馬方猶豫再三,終于點點頭,很不情愿地答應了。
王洵見此,立刻命小廝王祥安排下自家最舒適的那輛馬車,車上又多鋪了兩床棉被。親手將馬方抱起,小心翼翼放到車中。然后命令王祥必須將人送到馬家院子里才準回來。
“你去了就跟馬老爺子說,馬小公爺今天下午是跟小張探花有約,不敢逾期,所以才拖著病體跑了出來。小張探花非常感動,改日必將登門回訪!”臨行之前,雷萬春又拉住王祥,細細叮囑他如何跟馬家的人編瞎話。
小張探花這個名號,可比王洵王明允這東市霸王光輝得多。這樣交代,未必能討馬老爺子高興,至少能讓馬方少挨一頓打。王祥心領神會,點點頭,笑呵呵地揮動了馬鞭。
剩下的三人再度轉回正堂,喝了幾口茶,又聽王洵將他所知道的案情描述了一遍。張巡想了想,正色說道:“恐怕這場風暴,不是沖你王明允來的!”
“云姨跟我也這么想!”王洵點點頭,低聲附和。“但不知道它到底沖著誰!”
畢竟當過一任知縣,張巡的眼光比王洵、云姨等人敏銳得多。頓了頓,繼續說道:“恐怕也不是沖著其他人。子達,你,還有今天被官府找去的那些勛貴之后,恐怕都不過是個由頭。從目前情況看,極大可能是上頭有神仙打架,害得你們這幫小魚小蝦跟著遭殃!”
“神仙打架,關我們何事?”王洵有些不明白張巡的意思,皺著眉頭追問。
“神仙打架,哪會兒先死的是神仙?還不是先拿些小魚小蝦祭旗?”張巡搖了搖頭,無奈地苦笑?!叭绻也碌脹]錯的話,官府今天沒抓走你。今后也未必會再來找你。只要躲過了最近半個月,恐怕誰也記不清今天準備問你什么罪名來!”
王洵無言以對,不管懂不懂,都只能洗耳恭聽。張巡又沉吟了片刻,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馬老爺子今天當著外人的面兒,重棒教子,估計也是由于這個原因。他自己已經把兒子打成半殘了,別人就不好意思再拿小馬方去祭旗!我估計,打架的那兩位神仙,級別肯定都不會太低。否則,也不至于把馬老爺子逼到教訓兒子,卻拉著御史作證地步?!?
“嗯!”順著張巡的提示想,王洵也覺得對方的分析很有道理?!叭绻菢拥脑挘舆_是不是也能化險為夷?”
“那要看他卷進去多深了!”張巡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叭绻阋粯?,只是被風暴卷進去的小魚小蝦,估計使點錢,托對人,很快就能釋放出來。所有陳年舊案,都按到別人頭上就是了。但萬一他為過招的某一方搖旗吶喊,或者已經加入了其中一方,恐怕這回就麻煩了!”
聯想到宇文至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王洵和雷萬春兩個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寒意。馬方的父親官職雖然不高,但能讓馬老爺子刻意拉著一位御史作證,當著對方的面重棒教子的人物,放眼長安城中,也屈指可數了。而宇文至一直希望能在他自己這一代重振祖上的榮耀,以他的性格,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偷偷抱上某個大人物的粗腿也很難說。
“這只是我的推測,有可能不準!”看到王洵和雷萬春憂心忡忡,張巡笑了笑,低聲開解?!皼r且即便子達卷進去很深,深到對手欲殺之立威的地步。他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否則,今后誰還肯替那位大人物賣命?!”
雷萬春和王洵兩個點點頭,終于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希望的亮光。張巡想了想,又道:“如今咱們的首要任務,是弄明白宇文子達到底是無辜被卷入,還是已經成為別人麾下的棋子。被卷入的程度有多深? 他背后那個大人物是誰?都必須搶在官府將罪名坐實之前,得出結果。否則,一旦他頭上落下第一項罪名,恐怕所有黑鍋,都要一個個摞將上來!”
“那還等什么,還不趕緊去?”聞聽此言,雷萬春長身而起。“小馬方不是把宇文子達的兩個通房丫頭給藏到平康里的妓院了么?咱們這就去找她們問明情況!”
“天這么晚了,兩位連飯還沒吃呢?”王洵心里也急得火燒火燎,卻不得不擺出一副主人架勢,向張、雷二人發出邀請。
“早晚還能替你省下這頓飯?走吧,別耽誤了!”雷萬春一把拉起王洵,另一只手拉住小張探花,“回頭我在街上請你們吃羊雜碎泡馕,味道不比臨風樓的酒席差多少。咱們在這里多耽誤一會兒,宇文子達那邊就可能多挨一頓板子。他那個人我清楚,甭看表面上人五人六的,三頓板子打下來,差不多什么罪名都肯招了!”
想想宇文至平時的所作所為,王洵不得不承認雷萬春的分析句句在理。只好吩咐家仆把訂好的酒席分掉,然后命人從馬廄里拉出三匹最神駿的坐騎,與雷萬春,張巡兩個一人一匹,風馳電掣般趕向平康里。
折騰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天色已經全黑。靜街的刻到來之前,夜幕中的長安城,漸漸陷入另外一種熱鬧。擁擠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各色小吃都開了張,香氣順著夜風往行人的鼻子里邊灌。
進入了平康里后,空氣中則換成了另外一種味道。帶著點甜,帶著點膩,伴著兩側高樓里的絲竹聲,盈盈繞繞,勾得人心里發癢。臨街的賭場前,已經有人輸光了今天帶在身上最后的盤纏,被賭場小廝架起胳膊丟將出來。也有人帶著漲鼓鼓的行囊,興沖沖地正往賭場里邊鉆,準備把全部身家押上,搏一個更大的彩頭。
與賭場門前喧鬧的氛圍相襯,臨街的酒樓、妓院一樣高朋滿座??看暗淖簧?,數名屢試不第,流落在京師的讀書人一邊喝酒,一邊破口大罵。罵那些權貴子弟胸無點墨,卻占盡了朝中的好職位。罵考官不長眼睛,看不出他們滿腹經綸。罵世道不恭,令他們胸懷大志卻沒機會施展。罵夠了,也喝醉了,各自抱上一個看得順眼的**,搖晃著走進后院包房,金戈鐵馬,肆意馳騁。
也有很多酒客非常安靜,結完帳后,便慢慢走出酒肆,站在路邊沉默不語。他們大都是勛貴之后,祖宗的臉面丟不起,所以在這樣的夜晚,無論如何是不能徒步走回家里去的。很快,一伙皮膚漆黑的昆侖奴的出現,徹底解決了他們的麻煩。躬身半蹲在地上,十幾個昆侖奴排成一排。醉了酒的貴胄之后挑挑揀揀,從中挑出身材最結實的那個,慢慢趴到了對方背上。被選中的昆侖奴則發出一聲欣喜的大喝,“坐穩了,您!”,雙腿發力,以不亞于奔馬的速度,背著貴胄之后隱沒在黑暗中。
王洵和張巡、雷萬春三個的身影并絡而行,慢慢走入盛唐的秋夜。這一刻,每個人都以為自己醒著,每個人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慢慢融入這銷魂蝕骨的盛世里,一起沉醉。
第二章 初雪 (一 上)
第二章 初雪?。ㄒ弧∩希?
雞叫三遍,沉睡了一夜的長安城漸漸從夢中醒來。
張巡、雷萬春、王洵三人并絡走在朱雀大街上,每個人都頂著兩只碩大的黑眼圈兒。昨天在平康里向宇文至的兩個通房丫頭月憐和綺墨打聽消息,一直交談到后半夜方才結束。過了亥時,長安城內開始禁行,三人也沒法回家了,只好在平康里的客棧里將就了一宿。偏偏平康里關閉了坊門后,坊內本身是不禁燈火的。于是絲竹管弦伴著酒客、歌女們的嬉鬧聲,一陣陣從外邊飄來,拼著命往人耳朵里鉆。一直到了卯時,喧鬧聲終于消停了下去,平康里的賭場、妓院開始打烊,外面的天光也已經開始放亮。
單單一夜沒能睡好也就罷了,王洵平素與朋友往來,也沒少做夜貓子。張巡和雷萬春在地方上公干,加班熬夜也是家常便飯。只恨的是他們從月憐和綺墨兩個嘴里,根本沒探聽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兩個沒見過什么大風浪的小丫頭造就給嚇傻了,見了王洵,一個只顧著哭哭啼啼控訴宇文至的哥哥宇文德有多勢利,平素整個家都靠宇文至支撐,自己做甩手掌柜;遇到麻煩,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宇文至逐出家門,劃清界限。另外一個稍微伶俐些,則賭咒發誓自家男主人從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所有罪名都是別人蓄意潑的污水。
“有沒有罪你我說得都不算,得聽萬年縣令的判定!”直到王洵忍無可忍了,板起臉來虎吼了一嗓子,兩個小丫頭才勉強止住了啰唣。但接下來的言辭依舊沒什么用處,只是比馬方當日所轉述得更詳盡了一些而已。至于宇文至除了王洵等人以外,最近還和誰交往比較密切,外邊認識不認識什么大人物等關鍵問題,則一概搖頭。
“那錢財上呢,最近你家少爺有沒有什么大的進項,或者突然有了一筆很大的開銷?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們。畢竟需要知道他到底犯在誰手里,我們才能想辦法救他?!标P鍵時刻,還是張巡想得細,放低聲音,和顏悅色地詢問。
“您說花錢?哦! ”沒枉費大伙幾個時辰的精力,小丫頭月憐終于想起了一些。紅著眼睛看了看王洵,然后低聲說道:“少爺他最近的確動過一大筆錢。說是投給一個叫賈老大的家伙。但沒說做什么生意,也沒見到有契據憑證!”
得,王洵聽得直翻白眼。“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說!”
“我,我家少爺,不準,不準我跟任何人講!”月憐像受驚的小鳥般將頭垂了下去,不敢直面王洵的憤怒。
宇文少爺當時的原話是,不準跟任何人講,還特別強調了不能讓王洵、馬方、秦氏兄弟等人知曉。如今宇文少爺出了事兒,偏偏全力替他奔走的,還是王洵、馬方等人,這次第,怎不讓人為難?
好在王洵也沒過于較真兒,又問了幾個問題后,看看時間已經是后半夜,便拉著張巡和雷萬春找房間休息去了。到了僻靜處,王洵將賈老大便是當今天子最寵愛的斗雞內史的身份一說,張巡和雷萬春兩個也登時傻眼。先前大伙還心存僥幸,指望著宇文子達僅僅是個搖旗吶喊的小卒,神仙們略抬抬手,也就將他像個屁一般放了。如今可好,他把手已經抱向了內宮里邊,在這場風波的位置又豈能一般?
想著煩心事,三人一夜都沒能睡安穩。特別是王洵,總夢見宇文至的腦袋被掛在了城門洞子上,一邊流著淚,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而百姓們從城門下經過,則一個個拍手稱快,都說這就是平素仗勢欺人,無惡不做的下場。有人干脆就在宇文至的頭顱下吟起了詩,頌揚大唐天子圣明,宰相賢德,鐵腕鏟除了長安一霸。
“那些事不是我們做的!”王洵沖著無知的人群怒吼。聲音喊出來,人也就醒了。想想夢中看到的情景,心里頭倍覺委屈。宇文家那小子做事的確比較出格,但從小一起長到大,王洵心里很清楚,他跟自己一樣,都屬于小惡常干,大惡不犯那種。要是真的像夢里這樣稀里糊涂掉了腦袋,沒準還真的冤魂不散,日日在長安城門口哭訴委屈。
草草吃過早飯,三人就又騎著馬趕往萬年縣的縣衙。準備借著探監的機會,從宇文至這當事人嘴里聽聽他的說法。想著中午還跟李白等人有約,張巡便建議雷萬春出面去將飯局推掉。到了此時,王洵心里卻有了幾分豁出去了的念頭,搖了搖頭,笑著制止,“算了,還是去吧。約好的事情,否則顯得我等太沒誠意。況且上次的事情,明顯是宇文子達故意挑釁在先。稀里糊涂打了一架,我還沒當面向那幾位道歉呢!”
“李太白豈是那拘泥之人?”雖然僅有一面之交,雷萬春卻主動替李白說起了話?!芭笥言怆y,你無心應酬,想必他知道后也會表示理解。”
“還是去吧!反正時間上安排得開?!睆堁矃s又改了主意,點點頭,笑著支持王洵的意見?!俺隽诉@么一檔子事,也許太白兄那里也能聽到些消息。眼下他手里雖然沒什么實權,平素交往的人物,卻和你我頗有不同!”
如今大唐四海升平,京畿一帶已經近三十年沒有經歷戰事,所以從朝廷到民間都喜歡擺弄一些詩賦,歌舞之類的東西。李白乃有名的酒中謫仙,每次痛飲之后,詩興有如泉涌。故而上至王侯貴胄,下到市井閑人,都以能跟李白一道把盞為榮。席間若是能目睹“謫仙”當場出口成章,回去后,就足足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噓好幾個月了。
只有宇文子達這種糊涂蛋,見到李白,不想著跟對方攀交情,反而試圖打人家一頓出氣。如果李白不介意他當日所為的話,愿意出面幫忙探聽消息,肯定比王洵等人這樣沒頭蒼蠅般到處亂撞來得及時。想到這些,雷萬春也不再堅持把中午的酒宴推掉了,點點頭,低聲說道:“也罷,希望太白他能不跟宇文小子一般見識。說實話,讓那小子吃一次虧,不算什么壞事。否則,即便這次他能平安脫身,說不定,下回又卷入更大的風波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