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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待字閨中的四個姑娘年紀都不小了,沈家四房家世較低的親戚里,同齡的小娘子也不少。府里主中饋的大夫人柳氏請了幾個女先生,在園子的花廳里,隔了一間大房,專門給小娘子們學習之用。
沈清月早上去找了張軒德說荷包的事,耽誤了一會兒工夫。匆匆吃過早膳,就往園子去了,她來不及吩咐其他,便讓春葉帶上笸籮,荷包也還裝在袖子里,忘了拿出來。
通往花廳的石子路上,沈清妍正跟丫鬟說笑,隱隱約約似有提及沈清月的名字。
沈清月循聲走近,沈清妍跟丫鬟們立刻住了嘴。
沈清妍一身桃紅褙子,里著淺色挑線裙,她有一雙泛著水光的圓眼睛,鬢邊幾朵棠梨,花白蔓青黃,活潑可愛。她小跑到沈清月身邊,勾著嫡姐的手臂,親親熱熱道:“二姐,你來了!”
沈清月愣了片刻,她完全不記得,尚未出嫁的時候,跟沈清妍的關系有這么親密。
畢竟前世最后的記憶里,沈清妍所作所為,著實惡心人!
前一世,沈清月和離之前的半年里,守寡的沈清妍回娘家小住,與張軒德有了見面的機會。
沈清妍明知長姐因為多年無子和婚后的各種瑣碎事情,對張軒德心灰意冷,明知沈清月獨自打理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張家,更要應付刁蠻的婆母和夫家難纏的老仆,仍然趁著長姐焦頭爛額、無暇分身之際,在姐姐的眼皮子底下跟姐夫暗通款曲!
直至沈清月在張家捉奸在床,沈清妍沒事兒人一樣回了沈家,躲在母親吳氏院里不出門,拒不端茶下跪致歉,還著人去威逼利誘沈清月息事寧人,說和離的女人,哪里有依仗,恐將受人欺辱,不如捏著張軒德的錯處,受他厚待,膝下抱養個孩子,將來頤養天年。
等到沈清妍發現自己懷有身孕,便放棄游說沈清月,立刻派人去張家傳信,又尋死覓活,逼迫張家休妻!
這些事沈清月早就看在眼里,她心里不是不恨的。
沈清月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態度冷淡道:“走吧,陶姑姑應該要到了。”
沈清妍眨了眨眼,似是不覺,跟上沈清月的步伐,二人比肩去了花廳。
花廳里隔出來的一間繡房通透寬敞,三面開窗,窗外便是幽雅的景致,室內擺著好幾張繡架、琴和棋盤等物,四房的嫡女沈清慧和好幾個小娘子都坐在繡架前。
沈家一共四房,第四房是唯一庶出的一房。沈清慧今年十四,比沈清月晚幾個月出生,家中姊妹,她行三。
沈清慧和其他的小娘子一同起身迎人,她熱絡地牽過沈清妍的手,喚了聲“妍姐兒”,隨即朝沈清月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便坐下。
沈清月掃視一眼,旁人也都是眾星拱月般的圍著沈清妍,獨獨她的身邊冷冷清清。
從前沈清月不愛同人來往,倒還沒察覺出來,沈家的這些親戚,沒有一個把她放在眼里。
沈清月自顧坐在繡架前,挑出了一張流云百福的花樣子。
旁邊的小娘子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最近繡好的作品。
沈清慧扭頭直直地盯著沈清月問:“二姐,你繡的荷包呢?聽說繡的是一對鴛鴦,活靈活現,給我們瞧瞧呀!”
沈清月一臉鎮定,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袖管里的荷包。她記的很清楚,就是從這個時刻開始,她送荷包給張軒德的事被人取笑,最后鬧的人盡皆知。
可是她明明已經跟張軒德說了,那荷包不是送給他的,但今日之事,還是發生了。
前世沈清月聽信張軒德的話,以為他是酒后一時失言才有這事,如今看來,他分明就是故意作為談資炫耀才說出去的。
沈清月抬起頭,淡聲問:“聽說?你聽誰說?”她眼神嚴肅,長眉顯得凌厲。
沈清慧“嘁”了一聲,高聲道:“誰不知道呀……紅色的鴛鴦荷包,你昨兒向張家表哥表明心意的時候,送給他了!”
她這么一說,大家都朝沈清月看過去,幾道目光,頗有些逼人。
沈清月冷笑一聲,緩緩站起來。她年紀最大,個子也是最高挑的,微微低頭掃了眾人一眼,微微轉頭問沈清慧:“你可知道詆毀自家姐妹,壞沈家的名聲和家風,鬧到老夫人跟前,要受什么懲罰?”
沈清慧秀氣的眉毛揚起,咄咄逼人:“這話該是我問你吧!和外男私相授受,鬧到老夫人那兒,你可知道要受什么罰嗎!”
沈清妍連忙笑瞇瞇道:“你們都別惱了。二姐你把荷包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不就是了。”
登時有人附和說:“是啊是啊,把荷包拿出來不就是了!”
沈清慧嘲笑道:“二姐就是送給張家表哥示好了,怎么還不承認呢!”
扯了一下沈清慧的袖子,沈清妍眉眼彎彎道:“都是自家兄妹,送就送了,你胡嚷嚷什么?”隨后笑望沈清月,一臉天真道:“二姐,是不是真送給張家表哥了呀?”
沈清月沒有回答,反道:“我與張公子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你們把張公子當自己的親表哥,覺得可以隨意贈送禮物,我可不這么認為!張公子畢竟是大伯母的外甥,與你們并非親表兄,不要拎不清關系還搬弄口舌!你們兩都該罰抄女戒一百遍,好好學一學女子為人處世之道,學一學何為端莊賢淑!”
沈清慧搶著接話:“少裝貞潔,你敢說你沒送荷包?!”
沈清月沉聲道:“若我送了,我用蠅頭小楷抄寫《女戒》一百遍,自去老夫人跟前領罰。”
眾人嘩然,蠅頭小楷抄寫一百遍的《女戒》,手若不殘,眼睛也該瞎了。
沈清慧說話不過腦子,笑嘻嘻道:“那我跟你一樣!把荷包拿出來吧!”
沈清月順勢把荷包拿了出來,狠狠地朝沈清慧臉上扔過去,道:“紅色的,鴛鴦荷包。”
沈清慧盯著荷包震驚地說不出話,兩只鴛鴦果然生動,米粒大的圓眼睛十分靈動,分明是顧繡,可不就是張軒德說的荷包……可是,荷包怎么會在沈清月手上呢!
“哎呀”一聲,沈清妍道:“也不知道是哪個下人亂嚼舌根污了姐姐名聲,我真不該聽信下人讒言,這樣的奴仆合該拉出去亂棍打死!”
沈清月大義凜然道:“你年紀小,旁的事可以因你愚蠢無知輕拿輕放,德性修身之事,我不能就此揭過。你是乖乖認錯,還是跟我一起去老夫人面前走一趟?”
沈清妍斂起笑容,圓圓的眼睛濕漉漉的,噘著嘴道:“好姐姐,我就隨便一說,不過無心之言,你這般斤斤計較做什么?”
沈清月瞪了她一眼,厲聲道:“看來你還是不知道德行的重要,我便讓春葉去老夫人面前……”
“姐姐,我錯了!我不該隨口一說。”沈清妍緊緊地拉住沈清月的手,當即紅著眼眶道了歉。
嫡出的三房里,最不受老夫人寵愛的就是三房,她老人家平常待三房的孫子孫女分外冷淡,沈清妍還沒膽子大到,像沈清月一樣不怕死地去撞這塊冷硬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