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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商枝看看他們,道:“你們是兄妹?”
施婳張了張口,還沒回答,謝翎卻道:“不是。”
聞言,晏商枝便笑:“也是,看模樣長得不太像。”
因了這一回,晏商枝便與謝翎熟識起來,偶爾在學塾里碰了面,也要寒暄幾句。
天氣漸熱起來的時候,晏商枝的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初夏的午后,窗外蟬鳴聲聲,夫子坐在上頭講學,拖長了聲音,令人不由昏昏欲睡。
一屋子七八個學生,從頭到尾,唯有謝翎一人精神抖擻,仔細聽夫子說話,不時還要將重點抄記下來,免得忘記了,其他幾個同窗,大多都是目光呆滯,神色倦怠,只是礙著夫子,強行忍著沒有呵欠。
倒也不怪他們,因為昨日小試,前些日子學生們一直挑燈奮戰,讀書直到二三更才睡下,小試一過,學生們緊繃的精神這才放松下來,聽夫子講學時,難免有些精神不濟。
正在這時,上頭的夫子突然道:“謝翎,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此言作何解?”
乍聞夫子點名了,犯困的學生頓時精神一振,豎起了耳朵,生怕下一個點到自己,七八束目光都朝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謝翎停了筆,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這才答道:“此句出自中庸第十三章 ……”
他的語速不疾不徐,侃侃而談,很快便吸引了其他幾位學生的注意,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嘩之聲,像是有人在高聲叫喊著什么。
學塾一向和諧寧靜,偶爾有學生們起了爭執,也很快就平息了,極少數有人敢這樣高聲喧嘩吵嚷的,不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這么一來,幾乎沒人聽謝翎說講了,七八個學生都不由頻頻朝窗外看過去,只是奈何視線被大片的桃李枝葉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見。
學生們神思不屬,夫子自然感覺到了,眉頭頻頻皺起,唯有謝翎毫無所覺,他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那些喧嘩人聲似的,十分從容地講完了。
坐在上首的夫子頗是滿意頷首,示意他坐下,環顧屋子的其他幾位學生,道:“方才謝翎講的這一段很好,不知你們聽懂了沒有?”
那些學生聽了一半,注意力就被窗外的聲音吸引過去了,這下夫子問起,哪怕是沒有聽懂也要硬著頭皮說是,夫子看似十分欣慰,摸著胡子道:“如此甚好,甚好,那我就叫一位同學起來,把謝翎方才說的這一段復述一遍,張成業,你來。”
被點中的學生一臉茫然,站起身來,結結巴巴地開口:“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不可以為道……這句話的意思是,道并不排斥人……”
他吭哧吭哧背了半天,才勉強背完了前半部分,但是后面那一部分,鬼知道謝翎講了什么?
最后自然是沒有背完,夫子神色嚴峻,目光掃過所有的學生,然后十分不悅地將他們罵了一個狗血淋頭,最后除了謝翎以外,所有學生都要罰抄書。
謝翎出去一趟,便聽見有人在議論方才那一陣喧嘩,一人道:“是董夫子的那幾個學生,又吵起來了,罵人的好像是叫楊曄。”
另一人道:“他罵了誰?我來學塾這么久,還是頭一回見人如此囂張的,好似那市井罵人的潑婦一般。”
那人答道:“董夫子一共才四個學生,除了楊曄以外,另外三個一個叫晏商枝,一個蘇晗,最后一個不太清楚,這回罵的是哪個叫晏商枝的。”
“聽說董夫子都被驚動了,他趕過來時,那楊曄正想動手,在場的幾個人都被叫走了,也不知道會如何處理。”
“還能怎么處理?董夫子也才這四個學生,總不能讓他們退館。”
“這話說的也是……”
聽到這里,謝翎便離開了,學塾后院有一座藏書樓,里面收藏了許多經論典籍,專門供學生們查閱的,只需登記便可以進去,謝翎常常來這里,與藏書樓的管事打了一聲招呼,便上了樓。
藏書樓內書籍眾多,連書架都密密地放了好幾大排,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書本,謝翎翻找了半天,才終于找到自己想要的書籍,才剛拿下來,便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就在謝翎對面的書架旁邊停下來了,一個少年聲音憤憤響起:“該死的晏商枝,要不是他,我如何會被夫子責罰?”
這聲音有些熟悉,謝翎眉頭一動,合上了手中的書,下一刻,便無聲無息地轉過書架的另一邊,這里已經是靠著墻的位置了,極其隱蔽,人若是站在這里,幾乎沒有人能發現。
他才一站定,就聽見另一個聲音溫和勸道:“行了,你別氣了,我說你也是,你今日不該那般沖動,鬧得夫子都知道了。”
聽了這話,楊曄似乎又來了氣:“蘇晗,你到底是站哪邊的?之前分明是你告訴我,那事情是晏商枝告給夫子的!如今卻來說這種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如何能忍得了那等陰險小人?”
聞言,蘇晗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成了,此事是我的錯,那現在你要如何打算?”
楊曄的聲音里透露出幾分戾氣:“我絕不能輕易放過他,呵,晏商枝。”
那邊靜默了一會,蘇晗才慢慢地道:“你可別亂來,再有半個月,夫子還要帶我們去長清書院聽講學。”
楊曄哼了一聲,道:“就晏商枝?他憑什么去?要去也是我們去才是。”
“話雖如此,但是——”蘇晗才剛開口,楊曄便打斷他,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你真是膽小如鼠,一個晏商枝,把你嚇得跟什么似的,你不必管了,就當做什么都不知道,沒人會怪到你頭上去。”
蘇晗沒說話,兩人又說了幾句,外面再次恢復了寂靜,過了許久,謝翎才從書架后轉出來,樓里已經空無一人了,唯有午后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梧桐樹葉的陰影投在了地磚上,清風吹過,散發出稀稀拉拉的聲音。
傍晚下學的時候,謝翎依舊是最后一個離開,然后便在學塾門口偶遇了晏商枝,對方正抱著手臂,靠在門后,一臉興致缺缺的模樣。
他見了謝翎來,眼睛頓時一亮,朝門口指了指,道:“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那小煞星走了沒有?”
第 37 章
晏商枝說的煞星, 謝翎也曾經見過, 就是當初上元節時,纏著晏商枝的那個少女,是他的遠房表妹, 名叫陳明雪。
謝翎聞言, 便走出門去, 果然見一個身著紅色衣裳的少女正站在馬車旁邊,引頸朝這邊張望過來, 像是在等誰。
在她目光掃過來之前, 謝翎退了回去,回到門里,對晏商枝道:“她還在外面站著。”
晏商枝頗有些苦惱地嘆了一口氣,他敲了敲額角,道:“成,這回我又得從后門走了。”
他說著向謝翎道了一聲謝, 轉身就要走, 謝翎突然開口叫住他,道:“晏兄留步。”
晏商枝聞聲回過頭來,夕陽落在他的面孔上, 令他不由微微瞇起眼睛,問道:“有事?”
謝翎想了想, 還沒開口, 便聽見外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晏商枝顧不得什么,立即拽了他一把,低聲道:“我們先走!等會再說。”
于是兩人便順著墻根往后門方向去了,才轉過屋角,學塾的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少女清脆的聲音傳進來:“表兄!表兄你在嗎?”
于是晏商枝跑得更快了,就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追著他跑似的,頭也不回,一直等出了后門,他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對謝翎道:“你要說什么事情?”
謝翎想了想,最后還是斟酌著,把今天在藏書樓聽見的事情告訴了他,晏商枝面上頓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敲了敲額角,不由好笑地道:“我還道那小子怎么今日突然發難,卻原來是因為有人指點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