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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翎踏進門去,那伙計見了,以為他是乞兒,連忙驅趕道:“去去,做什么?別臟了我的地方。”
謝翎頓時漲紅了臉,局促地退開一步,道:“你是大夫嗎?能不能救救我姐姐?”
那伙計聽了,眼皮子一翻,不太耐煩地道:“夜里出診,需加一倍診金,一共一吊錢,要救人,拿錢來。”
謝翎懵了一下,他從蘇府兩手空空出來,哪里帶了錢?再加上救阿九心切,他壓根沒來得及想這么多,他站在門口,無措地用手掌搓了一下濕淋淋的衣服,鼓起勇氣試探道:“可以先看診嗎?”
伙計嗤地一聲笑了,白了他一眼,道:“是你傻還是我傻?一看你這副窮酸樣就是出不起錢的,還先看診,做夢去吧。”
他說著便擺擺手:“滾滾滾,別在這里礙事。”
謝翎好容易才找到了醫館,阿九還在等著他,如何能空手回去?他咬咬牙,道:“我、我雖然沒有銀子,但是我有一塊玉,可以當做診金嗎?”
那伙計聽了,先打量他一眼,看他身上穿著,雖然臟兮兮的,沾滿了泥水,但是似乎不是乞兒,便信了一分,道:“你先拿來給我瞧瞧。”
謝翎便往脖子上摸,摸了一下,空的,頓時愣住了,那伙計見他不動,道:“又怎么了?讓你把那勞什子的玉拿來看一眼。”
謝翎低頭往地上找尋,又摸了摸衣裳,袖子,腰帶,就連衣角都給摸到了,依舊沒有找到那塊玉,他忽然便想起來,之前打他們的那人,伸手似乎拽了一下他的領子。
他只以為那是單純地拽了一下,沒想到……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玉被拽掉了,所以,那人這才匆匆離開。
因為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脖子上依舊火辣辣的,是紅繩勒出來的痕跡,謝翎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誰知道他有玉?誰想要那一塊玉?
所有的線索和信息都指向了一個地方,蘇府。
最后謝翎拿不出來玉,于是被醫館伙計罵罵咧咧地哄了出來,他走在雨里,滿心都是難以平息的怒火,還有痛恨,痛恨蘇府的無恥和冷酷,也痛恨因為自己,施婳才會受到傷害。
他微微抬起頭來,冰冷的雨絲落在他的臉上,還有眼眶里,令他鼻尖酸楚無比,沒有錢,醫館就不肯出診,他救不了阿九,阿九會死的……
幼小的、年僅八歲的謝翎,在深夜里,手足無措地站在街角,那一刻,他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官居高位,擁有了顯赫的權勢,輕易能左右他人性命,動輒如千鈞雷霆之勢,但是這一刻的無助和絕望依舊深深鐫刻在他的心底,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如影隨形,時刻提醒著他的無能為力。
每每午夜夢回,都時常被驚醒,惶惶無措,冷汗涔涔,唯有抱住身旁的施婳,才能繼續安睡。
醫館不肯出診,謝翎手足無措地走在雨中,冷風吹得他有些瑟瑟發抖,絞盡腦汁地想辦法。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那婦人說,城北處還有一家醫館,盡管夜色已經深了,但是謝翎仍舊是打算去看一看,只要有一分希望,他也要去試試。
這么想著,謝翎便邁開步子,朝城北的方向跑去,天黑路滑,他又跑得快,不知跌了多少跤,手上的皮都蹭掉幾大塊,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直奔城北而去。
謝翎從前和施婳來過城北,這里店鋪林立,在夜色下連成一片,靜靜地佇立在雨中,靜默無言,一片漆黑,偶爾有店鋪檐下掛了一個燈籠,昏黃的燈光落在雨幕中,才不至于叫謝翎兩眼一抹黑。
醫館很好找,只因與旁的店鋪不同,黑黢黢的夜色中,唯有它家門前掛了兩個燈籠,散發出溫暖明亮的光芒,一眼便吸引了謝翎的目光。
他眼睛頓時一亮,那燈籠上寫了斗大的字:醫館,門上有一塊匾額,字跡古樸,上書“懸壺堂”三字。
謝翎還沒來得及高興,但見那醫館大門緊閉,心就涼了半截,這種時間,顯然是已經打烊了。
第 18 章
謝翎咬咬牙,跑上前去,開始敲醫館的門,砰砰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中傳出去老遠,夾雜著檐下水珠滴落的動靜,一如謝翎此時焦灼急切的心情。
他恨不得直接破門而入,將那大夫抓出來,幸運的是,不多時,頭便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來了來了,客人輕些!可莫把老朽醫館的門給錘壞了。”
謝翎聽罷,心中大喜,立時停下,兩手不安地垂在身側,果然不敢再敲,透過窗紙,一點朦朧的暖黃光線漸漸靠近,然后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一個白發白須的老者站在門后,半披著衣裳,他見了謝翎,舉起手中的燈看了看,道:“唷,這么小的娃娃,可是家中人害了什么急病?”
他說話神態甚是慈和,比之前那城東醫館的伙計不知道好了多少,謝翎二話不說,噗通跪倒在地,喊道:“求大夫救救我姐姐!”
那老者見了,連忙來扶他,口中道:“別急別急,先起來,你姐姐現在在何處?”
謝翎依言起來,紅著眼圈道:“她現在動不了,我背不動她。”
那老大夫聽了,便道:“你稍等片刻。”
他說罷立即回轉去,入了內間,謝翎心中焦急,不時伸長了脖子往那通往內間的簾子處看,幸好沒多少時間,那老大夫便出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正睡眼惺忪,仿佛才剛醒的模樣。
老大夫背著一個箱子,取了兩把傘,對謝翎道:“走罷,老朽與你去看看。”
謝翎大喜過望,心中充滿了感激,又對那老大夫殷切道:“我來替您背箱子罷?”
老大夫呵呵笑了,擺手道:“這箱子重著哩,莫絆得你摔跟頭。”
倒是那少年將燈籠遞給謝翎,道:“勞煩你提著。”
謝翎依言接了,他才轉頭去對老者道:“爺爺,藥箱給我罷,天黑路滑,別把您再摔了。”
一行三人打著傘,在謝翎的帶領下,步履匆匆地朝城東走去,謝翎憂心施婳的情狀,但是無奈那老大夫年紀大了,腿腳慢,實在走不快,只能強行按捺下心中的焦灼,這一路走過來,倒仿佛把謝翎一顆心按在那滾燙的油鍋上煎熬一般。
終于,謝翎帶著那老大夫到了施婳所在的地方,施婳依舊躺在地上,還沒有醒,謝翎心中一緊,趕緊放下燈籠沖過去,輕輕搖了搖她,小聲喚道:“阿九?阿九?”
觸手的溫度燙得他一個哆嗦,施婳臉色蒼白無比,臉頰處卻浮現出緋紅,映襯著她額上的傷口,簡直是觸目驚心。
謝翎的整個心都好似被一只手攥緊了,碾得生痛無比,他聲音帶著哭腔,對那老大夫道:“我姐姐醒不過來了。”
老大夫上前來,口中忙道:“別急別急,讓老朽先看一看。”
借著燈籠光線,他看見了施婳額上的血洞,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這怎么弄的?寒水,把藥箱拿過來。”
那少年應了一聲,走上前來,將藥箱放下,利落地打開,一股子苦澀的中藥氣味撲面而來,里頭各種瓶瓶罐罐,不一而足,謝翎看不懂,他只能拎著燈籠在一旁干著急。
老大夫手法利索地處理了施婳的額上的傷口,拿棉布纏了,又道:“發熱了,衣裳還濕著,恐怕是凍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