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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謝翎的表情果然松快了許多,兩人正走著,忽然街角有一輛馬車轔轔駛過來,慢慢地在宅子門口停下了。
第 12 章
那馬車停下之后,便有人去敲宅子的門,這次門很快便打開了,幾人迎了出來,口稱老爺回來了。
馬車內這才有了動靜,一個中年男人掀開簾子下車來,身著褐色錦袍,因為隔得遠的緣故,倒是看不清楚面孔,只憑施婳的直覺,那人必然就是謝翎口中的蘇世伯了。
想到這里,她拉了拉謝翎,道:“你可見過他?”
謝翎搖了搖頭,又道:“他就是蘇伯伯么?從沒見過,我也只是聽爹提起過。”
施婳應了一聲,眼看著那中年男人要進門了,便帶著謝翎上前去,喊了一聲:“蘇伯伯。”
幾名仆從見了,倒是不敢來攔,正面面相覷間,那中年男人聽見聲音回了頭,打量施婳兩人一眼,略微皺了一下眉,有些茫然地道:“你們是……”
這回是謝翎上前一步,恭敬地拱了拱手,道:“家父名諱是謝流,著我來蘇陽城拜訪蘇伯伯。”
“謝流……”那蘇伯伯念叨了一句,很快便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你是謝兄的兒子?”
謝翎答道:“正是。”
蘇世伯驚訝道:“怎么只你一人前來,你父親呢?”
謝翎語氣艱澀道:“父親他……他已經病逝一載有余了。”
那蘇世伯聞言大驚,連忙請了謝翎與施婳兩人入了宅子,在花廳坐下,自有下人捧了果茶上來,蘇世伯細細問了一番,得知謝翎的遭遇,不由捶胸頓足,長嘆一聲,道:“是我的疏忽,自打今年年頭開始,生意便忙,無暇顧及旁事,早年又與你父斷了書信往來,一時竟沒有想到你父老家就在邱縣,一路過來,可吃了不少苦吧?”
他的態度情真意切,謝翎從父親還在的時候,便聽過這位世伯,更覺親切,如今聽他問起,便差點紅了眼,抽了一下鼻子,搖搖頭,道:“走過來,便覺得沒什么了。”
蘇世伯嘆了一口氣,又道:“好孩子,你且放心,我與你父親乃是多年同窗,莫逆之交,當初我入京趕考,還是托他竭力襄助,如今你既有難處,我一個做伯伯的,必然不會袖手旁觀,你只管在我家安心住下便是。”
他說著,又注意到一旁默不作聲的施婳,不由好奇問道:“這位是……”
施婳起身施了禮,答道:“小女施婳,見過蘇老爺。”
謝翎連忙解釋道:“這是我的姐姐,我們一起從邱縣來的。”
蘇世伯聽了,點點頭,和善地道:“既如此,你也一并住下吧,我這宅子雖然不大,但是安置你們兩個小孩,還不算問題。”
三人正說著,便見聽見后面一陣喧鬧,緊接著,一團紅色的小小人影從外頭奔進來,直沖著上位的蘇世伯而去,撲到他懷中,拖長了聲音撒嬌:“爹爹,我的琉璃兔子呢?”
蘇世伯慈愛地笑,將她抱在懷中,向下人吩咐道:“去,將小姐的琉璃兔子取來。”
早有眼色好的下人捧了東西來,那蘇世伯笑呵呵地把匣子拿給女童看,道:“妙兒,你看看喜不喜歡?”
蘇妙兒打開匣子,頓時歡呼一聲,捧著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琉璃兔子蹦跳起來,那兔子模樣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更為奇特的是,通體呈半透明,如同一塊冰晶一般,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十分好看,便是謝翎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施婳倒是沒什么太大的反應,她從前在太子府中,什么樣的新奇玩意沒見過?何況只是區區一個琉璃兔子。
那蘇妙兒愛不釋手地把玩了一番,才注意到旁邊的謝翎與施婳兩人,不由張大了眼睛,驚詫道:“呀,是你們!”
她驚訝過后,便怒氣沖沖地道:“你們進來我家里做什么?滾出去!”
蘇老爺一聽,便沉下聲音喚道:“妙兒,不得無禮。”
蘇妙兒絲毫不懼他,哼了一聲,蹦下地來,抱著那琉璃兔子沖謝翎罵道:“呸,小乞丐,不許你們待在我家里,來人,把他們趕出去!”
蘇老爺這下臉色也跟著黑了,當著謝翎和施婳兩人的面,又下不來臺,不免尷尬,輕斥道:“沒規矩了,這是你哥哥,什么乞丐不乞丐,誰教的你說這些渾話?”
蘇妙兒顯然是驕縱慣了的,聽她爹呵斥,索性跺著腳,扯著嗓子嚎起來,女童的聲音又尖又利,好似一把刀子劃過去似的,嚷嚷道:“他算哪門子的哥哥?我嫡親哥哥在學堂上學呢!他們怕不是哪兒來打秋風的窮親戚吧?”
這話一出,別說蘇老爺,便是施婳的臉色也不大好了,而謝翎則是微垂著頭,兩手握緊了,指尖捏得泛起了白,施婳甚至以為他下一刻就會跳起來,把這囂張的小姑娘給揍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謝翎竟然忍下來了,倒是蘇老爺被氣壞了,狠狠一拍桌子,杯盞頓時叮哐一陣亂跳,茶水都濺了出來,看得出他確實是氣急了,指著蘇妙兒道:“住口!誰許你說這種話的?”
蘇妙兒大抵是看出來她爹發脾氣了,閉口吶吶,抱著那琉璃兔子退了一步,蘇老爺連聲喚奶娘,很快,后頭轉出來一個中年婦人,正是施婳和謝翎之前在角門處見過的那個婆子,她慌慌地行禮,蘇老爺便指著她的鼻子開了罵:“做什么吃的奴才?一天到晚就會嚼舌根子,教了小姐說這種話,倘若再叫我聽到小姐說出這些話來,饒不了你!”
那奶娘急急磕頭認錯,蘇老爺冷聲道:“把小姐帶回去。”
那奶娘連忙上前抱起正在抽搭哭泣的蘇妙兒,哄著她出去了,蘇老爺吐出一口氣來,顯是方才氣得夠嗆,喝了一口茶才平靜下來,又和顏悅色地對謝翎道:“賢侄莫要見怪,你妹妹年紀小,又是這么個性子,被寵得過了,那些下人們不帶個好樣,說的什么渾話胡話教她學了去,她心地總是好的,我已訓斥過她了,方才這些話,你千萬不要往心里去。”
聽了這話,施婳在心里笑了笑,怕是訓斥過下人了才是。
話兩頭好歹都讓這位世伯說了,謝翎還能說什么?只能口中稱是。
那蘇世伯又叫了人來,安排他們兩人住下,叮囑道:“我與你父交情甚篤,你在這里安心住下,只管把這里當自己的家一樣,有什么需要吃的用的,與下人們說一聲便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盡管來告訴我,伯伯為你做主。”
他說完,便匆匆離開了,謝翎往邊上靠了靠,牽住施婳的手,兩人隨著那下人往后院而去。
蘇家的宅子確實很大,想來產業也有不少,施婳和謝翎隨著那下人一路走了一刻鐘,七繞八拐,才到了一座小院子前,那人推門進去,道:“小公子就住在此處了,您先瞧一瞧,滿不滿意,有什么需要添的,與我知會一聲便是。”
謝翎探頭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是一座二進小院,已是一座鄉下的普通人家的屋子那般規模了,有花有草,還有個小池塘,池塘里頭甚至還有一座假山,布置甚是雅致,仿佛畫里的庭園。
謝翎看了看,便點頭道:“挺好的,多謝你了。”
那下人矜持地一頷首,態度里是顯而易見的傲氣,他轉向施婳道:“既然如此,這位小姐請隨我來。”
謝翎心里一緊,拉住施婳,對那人問道:“她不能同我一起住么?”
那下人瞪了一下眼睛,像是不可思議地道:“這不合規矩,小公子如今也有八九歲了罷?像我們府里頭,這般年紀都是要分院子住的,只有鄉下人家才會一間大屋子混在一處睡。”
這下即便謝翎是個傻子,也能聽出他話里話外的輕蔑之意,他握緊了施婳的手,漲紅著臉,眼神隱忍,但是那怒意就像是一簇火一般,在他眼底跳躍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噴薄而出。
他在鄉下時,雖然也遭受同村伙伴的欺辱,但是謝翎不覺得有什么,畢竟那只是表面的疼痛罷了,過一陣淤青散去便好了,而眼下這人的話,卻恍如一把鋒利的刀子,割得他皮肉生痛,由內自外傳開的那種疼痛感,刺入靈魂和骨髓之中,過了許久以后,謝翎才意識到,那叫羞辱。
因為貧寒,所以遭受羞辱。
謝翎心中有怒,卻說不出話來,反倒是施婳回握住他的手,對那下人道:“有勞你費心了,只是我看這院子也算大,我們兩人分著東廂和西廂都能住下,再說,我們才初來乍到,也不好給蘇伯伯添麻煩了,若是伯伯問起,我們自會這般回復,想來伯伯深明大義,不會說什么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