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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整個教內已沒有人還醒著了,也就他們兩個會選擇大半夜在外頭隨意走走的。
考慮到孩子腳步小,舒淺走得不快,很是替譚毅著想。
山上風吹來稍帶有點涼,好在兩人都披了衣服,并沒有覺得冷。
風吹來,譚毅也不怎么想哭了。
他安安靜靜走在舒淺身邊,一句話不吭聲。
舒淺想著蕭子鴻先前說的話,想著這孩子要是沒有被自己救出來可能會有的遭遇,覺得是該和他聊一聊的。尤其是他的年紀還那么小,未來還那么長。
她慢慢開口“我以前沒有父母。”
無論是哪一條命,她的記憶里都沒有父母。
譚毅耳朵動了動,聽著舒淺說話。
“以至于我被帶來教中,他們告訴我,我有一個父親,還是一個當教主的父親。我還有點不明白。”舒淺這樣說著,“我第一次做人子女。”
每個人都該是第一次為人子女,而她不巧,兩條命中這都屬于第一次。
譚毅這回也是這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腳,抿著唇。
舒淺回想自己的心理變化,分享給旁邊的譚毅聽“我做教主,慢慢感受著我父親在這里過的日子,偶爾聽聽他以前的事情。然后我一點點喜歡上這里,做我想做的事情,過我想過的日子。”
老教主是就這么死了的,有點倉促,又有點必然。
死亡后帶來給親近的人,第一的感受都是無盡的空虛和茫然。
譚毅將舒淺的話全部都停了進去。
在等舒淺不開口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帶著茫然問舒淺“我的家人,是被皇上殺了的。”
舒淺想那可是全天下最糟心的事之一了。
“嗯。”她應聲,“是的。”
“他們是壞的,還是皇上殺錯了?”譚毅問舒淺,問得聲音很低,卻很直白。
舒淺覺得這問題真是她最近聽過最難的問題。
她停下了腳步“如果他們是壞人,你會怎么做呢?如果是皇上殺錯了,你又會怎么做呢?”
譚毅跟著停下腳,微微仰頭看向身邊的舒淺“教主,我不知道。”
他家人既然會制定法律,理應是對皇家、對天下都算是做了事的。可他們在最關鍵的事情上,是否有做錯了的呢?否則皇上為什么會有理由殺了他們呢?
舒淺其實也不知道譚毅的家人是怎么樣的。
她沒有那么多的消息來源。
而對于不同的人來說,譚毅的家人是好是壞,答案必然是不同的。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譚毅,“不過我想,如果我是你,無論我的家人好壞,我會去了解他們。等到許多年之后,我再做下我的決定,同時最重要的,是過好我這一生。”
譚毅迷茫,還是沒有完全懂。
舒淺蹲下,伸手揉了揉譚毅的小腦袋“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生下來都是無辜的。他們所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是他們所決定的,而他們為他們的決定,付出了該有的代價。”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而我們,活著的每一日都和別人有了瓜葛。比如我,在教中的每一日,都要為教徒們負責。他們的性命,在我同意當教主的那一天就掛在我身上了。這些是我做出的決定,是我所要付出的代價。”
譚毅看著舒淺。
“你這一生,活著是為了你自己。你姓譚,但你更是譚毅。”舒淺不知道譚毅能聽明白多少,但她已盡可能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
他這一生,可以去了解他家里所有的事情。
他這一生,該是為了他自己活著,為他自己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而負責。他可以為了早就逝去的家人活出一種活法,也能為了他自己,活出另一個活法。
“我……”譚毅張嘴發出了一聲,停了停,最后他低聲,還不是很肯定,卻試探性回了舒淺的話,“教主,律法上不是那么說的。”
律法上對于父母子嗣夫妻的規定,他即便小,也隱隱聽說過一點。
他不過是年紀小,這才沒有被殺了。父母造孽,他也該承受一些的。
他和皇帝,該是敵對的?還是說什么呢?
譚毅還迷瞪瞪的。
“律法有修訂的人,每個朝代都不一樣,不是么?”舒淺從未覺得這些不能告訴孩子,反而向他揭開了這個世界的弱肉強食的現實。
她笑了下。
“并不是什么律法都是對的,并不是誰說的話都是對的。你聰明,你有能力,你會明白更多的事情,更知道自己該做什么,能做什么。
“甚至,決定這個世上所有人,能做什么,該怎么做,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這才是我希望你們都識字,去學著了解你們從未了解過的一切的原因。
“是非功過,他人評說,但你做出的事,只在你心里頭,才能真正給自己評斷。”
譚毅懵懂點了腦袋。
他現在是半點不會想哭了。想不通的事、難過的事其實還是一件又一件的。但他覺得跟在教主身后,似乎前頭都是亮堂的,一切都是可以解決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