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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著水杯的手指收緊,“再后來,我遇到了寧寧。明明自己才剛差點被欺負,第一個要求卻是請我不要說出去,因為不想讓妹妹自責。我只見過相互在背后捅刀子的兄姐,卻沒見過受了委屈自己咽下,生怕妹妹知道會擔憂自責的姐姐。”
顏謐抿緊了唇,胸腔里悶得發慌。
“你們這對雙生姐妹花,也算校園里的知名人物,尤其是你,顏謐,”許瑾舟抬眼看她,“頭頂天才光環,系草和何大才子為了爭奪你,打得頭破血流,最后是何大才子抱得美人歸,校園里最引人矚目的情侶,非你們倆莫屬。”
“只要稍加思考,不難明白,那場堵人是怎么回事,無非是男人為你爭風吃醋的后果,由寧寧承擔了。而你呢?”許瑾舟的眼神透著冷意,“你忙著約會,連她受了場驚嚇都沒發覺。”
顏謐的臉色發白,撐在椅子邊緣的手緊緊攥起,卻被一只溫暖的手覆住,輕柔地扳開她蜷緊的手指,將她的手握住。
“所以呢,你就去向裴玉珠傾訴了?”何語挑眉看向許瑾舟,“見別人有個好姐姐,羨慕嫉妒了,就去找你的姐姐?許瑾舟,你斷奶了嗎?”
一直在旁邊安靜如雞的王繼坤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之前在酒店里,找這位證人問話,三句有兩句的回答讓人聽了想打他。
這還是知名作家,他的天賦技能,是點在如何用最簡短的話語,最精煉的語言,將人激怒上了吧?不得不說,這份語言駕馭能力,還真不是人人都有的——估計正常人也不需要就是了。
然而許瑾舟并沒有被激怒。
相反,他唇角緊繃著,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似憤懣又似懊悔。半晌,他又自嘲一笑,“你不用再激我。這些年,我想過無數次,如果我沒有跟裴玉珠提過寧寧,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因為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如果。
“沒過多久,我接到裴玉珠的電話。她說她遇到了寧寧,寧寧撿了她的錢包,給她送還回去,真是個好姑娘。她說,她們聊了幾句,她感覺寧寧心事重重的,便多嘴提了一句,心理咨詢中心其實是個緩解情緒的好地方。她先提前跟我說一聲,畢竟我是中心的老師之一。”
“但是寧寧沒有來。”許瑾舟深吸一口氣,“過了幾天后,裴玉珠打電話的時候問起寧寧來了沒。我說沒有,她便有些焦急,擔心寧寧到底聽進去了沒。我的心懸了起來,問她為什么這么著急,寧寧到底有什么異狀。裴玉珠說就是一種感覺,謹慎起見罷了,小姑娘心理敏感脆弱,不快點開解,怕夜長夢多。”
顏謐猛然轉頭,視線與何語對上,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恍悟。
宋清晏那時候說,他聽見裴玉珠跟人的電話,很急的說到底行不行啊!然后對方不知道說了什么,她語氣放軟,說了類似她也是謹慎起見,催那邊快點,免得夜長夢多之類的話。
宋清晏偷聽到的只言片語,加上記憶的出入,誤導他們想錯了方向。
原來這通電話不是在雇兇密謀,而是……
“這是個圈套。”許瑾舟苦笑,“可笑我當時完全被擾亂了心神,能引得一面之緣的裴玉珠如此關切,寧寧的狀況到底是有多糟糕?我不能不聯想到之前她被幾個混混堵住,險些被欺負上。于是我找了個四下無人的時候,找寧寧談話。”
“許教授真體貼。”何語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心理咨詢本來就該在私密場所進行。”許瑾舟辯駁了句,接著道,“寧寧看起來確實心神不寧,看見我的時候還差點想跑,像只驚惶的兔子一樣。我起先以為她真的是受到驚嚇刺激之后的應激障礙,直到……直到我發現她的耳朵是紅的。”
不是應激障礙,是害羞。
心神不寧是有的,哪個女孩子心動的時候,不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呢?
之后的事情,許瑾舟沒有再詳細講述。他只道,“后來我才想明白,裴玉珠把寧寧推到我這邊,是想用我打探,寧寧到底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可惜我一門心思全放在小心維護著這段我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感情上,竟然沒有意識她的旁敲側擊的真實意圖。”
“裴玉珠什么時候下定了決心,我不清楚。而我們的那本筆記,讓她有機可乘。”
“那一頁……?”顏謐問。
“那是寧寧看了一本叫《云泥》的書后寫的。”許瑾舟說,“那本書講的是一對姐妹,妹妹集天地之靈氣,生得聰穎貌美,成了有名的童星。而姐姐長得就像不是這家親生的一樣,后來搭著妹妹的人氣進了圈,卻總是被嘲諷。她做了很多努力,也做了整容手術,人們卻還是說,不如妹妹天然有靈氣。姐姐心態失衡,人們便諷刺她,丑人多嫉妒。”
“寧寧很同情書中的姐姐,甚至有些代入這個人物,才寫下了那幾句話。”
何語心頭微微一動。但是沒有反駁他。
顏寧應該是對書中的這個姐姐有共鳴,聯想到自身,才會寫下那樣的內心剖白。
許瑾舟怎么可能會意識不到?想必他當時已經開導安撫過顏寧。他只是不愿在他們面前承認,顏寧曾嫉妒過妹妹。
可是嫉妒是一種多么正常的情感啊!每個人都會有心態失衡的時候,這并不丑惡。只有被嫉妒驅使著去傷害別人,才是丑惡的。
顏寧是一個美好的姑娘。
顏謐閉了閉眼睛,捏緊了何語的手。
原來是這樣。
顏寧平時的寫□□用長句,描述細致入微。而那幾句話卻是以短句為主,沒有什么修飾語。
然而語言風格是會受影響的。
不僅有代入角色,采取作品中人物語言風格的影響,恐怕也有與許瑾舟鴻雁傳書,不自覺模仿他的行文的影響。
“那另外一張‘既生瑜何生亮’呢?”顏謐問。
她是說裴玉珠手袋里那張,許瑾舟心知肚明。
他唇角翹起,明明是個笑容,看起來卻像是在哭。
“里面有我的名字。她會寫含有我的名字的詞組,沒有人看得出,只有她知道,她寫的時候在想我。”
她寫的時候在想我。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連自詡鐵漢的王繼坤都忍不住心頭一酸。
“你殺完人之后,把紙條塞進死者的手袋里時,有想過顏寧的感受嗎?想過她寫的時候在想你嗎?”
這么不給許瑾舟深情的機會,必須是何語。
許瑾舟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讓寧寧看看,害她的人死了,不好嗎?”
何語冷笑:“要是五年前,你當時就提刀去捅了裴玉珠,我還敬你是條漢子。可是你做了什么?你想報仇,對方卻是你的姐姐,你還不想賠上自己……很矛盾吧?一直矛盾到宋啟明再次出軌,你終于看到了機會,而且再不動手,裴玉珠就要自己死了,你永遠也無法手刃仇人了。”
“裴玉珠本來就滿懷著被背棄的仇恨,這時再對她多加暗示,讓她認為自己就是美狄亞,是復仇女神的化身,這是許教授的專長。她積極主動地策劃復仇,要讓宋啟明背負著惡名,失去一切。她需要一個執行人,她能信任的只有你,她懇求你協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