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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兒認真回答:“正是,信期來了容易招蚊子。”
宏煜冷笑:“你一來半個月,也不怕血崩啊。”
意兒尷尬扯扯嘴角,嘟囔道:“這次是真的來了。”
宏煜沒吭聲,她清咳兩下,轉(zhuǎn)開話頭:“方才梁玦聊到邵子期。”
“嗯。”
“還有雅雅。”
“你想問什么,說吧。”
意兒枕在他肩頭,思忖道:“我聽聞邵子期性情癲狂,常無故撕毀自己的新作,還咒罵那些稱贊他工筆的朋友……他一向如此嗎?”
宏煜皺眉,合上折扇在她腦殼敲了一記:“他又不是瘋子,你們怎么傳成這樣?”
細細道來,那邵楊原系世家子弟,受父母寵愛,驕奢淫逸,唯一正經(jīng)的喜好便是作畫,且頗具靈氣。后來家道中落,雙親離世,他身邊只剩一個婢女不離不棄,仍將他當做少爺服侍,此人便是雅雅。
那幾年邵楊生活拮據(jù),當慣了公子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靠雅雅于市井賣酒掙錢,維持生計。她又愛惜他的才華,寧肯少吃一頓也要支持他作畫。邵楊性子乖戾,陰晴不定,高興時對雅雅愛若珍寶,承諾將來娶她為妻,不高興了,拿她當下人出氣。
也不知雅雅有多喜歡他,才能如此長年容忍,死心塌地。
二十五歲那年邵楊憑一幅《夏蟬圖》聲名鵲起,連長公主也贊其花木鳥獸神采奕然,栩栩如生,工筆不似宮中畫師那般保守刻板。
聲譽既來,邵楊一時炙手可熱,達官貴人趨之若鶩,其畫作千金難求。
有了錢,他當即買回邵家府邸,帶雅雅搬回府中居住。
養(yǎng)尊處優(yōu)才是他習慣的生活,飯來開口,箸來伸手,嬌奴美婢環(huán)繞左右,吃酒賭博,無樂不為。
雅雅因此常與他爭執(zhí),三番五次勸他把時間放在正經(jīng)事上,莫要荒廢天賦。邵楊不厭其煩,索性住到妓院去,等著雅雅過來哄他回家。反正從前每次吵架都是她低頭來著。
可那次不知為何,過了十天半月仍沒有動靜,他起初覺得自在無比,日子久了卻莫名煩躁,心慌意亂。
于是自個兒垂頭喪氣回府,想把雅雅抓來質(zhì)問,誰知人卻不見了蹤影。
邵楊方寸大亂。
先去報官,說她無故失蹤,一定被強盜擄走,或被奸人害了。衙門派公差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雅雅原是自己主動離開,并非失蹤。
邵楊不信,又花重金聘請江湖中人四下搜尋,直到一年后才在邊陲一個小縣城里找到她的蹤跡。
彼時邵楊已性情大變,身形消瘦,兩鬢飛白,猶如身患惡疾。宏煜和沈彥等一干朋友放心不下,親自送他去見雅雅。
趕了半月的路程,到縣里,邵楊不急著相見,只叫宏煜找地方讓他梳洗干凈,換上體面的衣衫,拾回幾分疏朗俊俏的模樣。
雅雅和一個窮書生住在舊巷里,開了門,一時間認不出他。
邵楊哭得厲害,什么風度面子都顧不上了,抱住她的腿,像走失的孩子重回娘親身邊那般,不斷問她為何離家出走,為何這般嚇他。接著又是認錯,可憐巴巴地認錯,求她回去。
“可我已經(jīng)成親了。”雅雅語氣帶著不解。
邵楊根本聽不進去,認定她還在生氣,還在傷心,所以故意折磨他。
“立刻跟那人和離!你必須回到我身邊,哪兒都不能去。”他說著又開始流淚。
雅雅哭笑不得,告訴他沒有這個可能。
邵楊又問:“你難道一點兒也不愛我了嗎?我不信,不會的……”
雅雅顯得有些為難,說:“你還能作出《夏蟬圖》那樣的畫嗎?不能了。年少時可以依仗靈氣,但靈氣總有耗盡的一天,有的人經(jīng)涅槃重生能至大境界,終成大家,有的人便如南朝江淹,神童仲永,不過曇花一現(xiàn),如此而已。”
邵楊聽不懂她在說什么。
“我原以為你能成為第二個吳道子,入畫圣之境,名留千古,但可惜你的造詣止步于此,即便聲名遠揚,恐也難成大家,除非日后頓悟吧。”雅雅嘆氣:“若真有那日,我自會回去,當牛做馬伺候你。”
邵楊張著嘴,如癡傻那般呆了,從那以后再沒好過,癲癲狂狂,形如鬼魅。
“你說有這種女人吧?”宏煜嗤笑:“我也怕她了,每每想起子期被重創(chuàng)的模樣,心里就發(fā)寒,陰森森的冷。”
意兒聽得難受,也覺得冷,縮了縮肩膀,摸著他的手指發(fā)愣。夏夜漫長,周遭是荷花清冽的香氣,還有他身上的沉香,抬眼看見衣衫里若隱若現(xiàn)的鎖骨,她摸了摸,喃喃道:“我有個朋友,一直不相信他前妻死了,這些年天南地北各處尋人,我們只好陪他演戲,每次見面都假裝熱絡地問他找到?jīng)]有,他也會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們已經(jīng)有了眉目。”
宏煜細細聽來,問:“沒人叫醒他嗎?”
“誰敢呢,他那個樣子已經(jīng)入了魔,沒法停下來,就靠這個吊著一口氣,我們哪兒敢刺激他。”
宏煜又道:“如此說來用情不淺,為何所愛之人會變成前妻?”
意兒淡淡道:“里頭也有一些誤會,他們都是性情孤傲的人,不肯服軟也不愛解釋,相互傷害很深,那邊臨死都不愿見他。”
宏煜沒說話,意兒搖頭哼笑道:“你們男的總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后悔,太賤了。”
宏煜收攏胳膊,使了點勁,似笑非笑道:“你說什么?”
意兒低呼一聲,在禁錮里攥拳推他:“哎呀,別弄我……”
他稍稍松開些許。
她又說:“不過人年少時對待感情的方式比較激烈,這個可以理解,但真的太累。日后我定要尋一個斯文老實的男人成親,他最好每天在家等我,莫要生那些是非。”
宏煜說:“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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