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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富貴人家時興造園子,隔三差五請客擺宴,賓客來往不絕。每到這時,顏嫣便慫恿李若池躲到小樓上,等著去正廳的人經過,一桶水倒下去,看人家氣急敗壞斯文掃地,她坐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客人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每每找她爹娘說理,又被顏氏夫婦的懇切打動,不好發作,只能草草了事。
羅剎女的大名就這么傳出去,全城皆知,顏家出了個小魔頭,將來一定是個悍婦,誰娶誰倒霉。
李若池與她一同長大,眼中所見卻是她憨態可掬,兇起來愈發可人。
雖然心里知道,她只是因為同情,才對他好。
兩人在一處,時而也不耐煩,尤其他腿腳不便,跟不上她的風風火火,跑著跑著她就松了手,隨伙伴們遠遠走開了。
但是沒過多久她又會找過來,也許從深宅的某一處拐角突然出現,喘著氣,額頭冒汗,埋怨道:“嚇死我了,你怎么又不見了?也不跟緊些,當心院子里有鬼,把你抓去吃了!你怕不怕?”
他說怕。
顏嫣沒好氣地戳他腦門,笑道:“你個傻子,這世上哪有鬼?”
后來顏母病逝,她哭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問他:“你說世上有沒有鬼?我每日都在等娘親回來看我。”
李若池說:“肯定有,否則你堂叔家怎會鬧鬼?”
顏嫣皺眉問:“那她怎么還不來找我?”
李若池說:“夜里你睡了,她來你也不知道。”
顏嫣便下定決心不睡覺,并說:“我信你了,但你若騙我……”
他道:“若騙你,就給我吃馬糞,然后倒掛在樹上暴曬三日。”
顏嫣被逗笑,兩人絮絮叨叨說話,直到她困得睜不開眼,口中負隅頑抗“我不能睡”,然后呼吸漸沉,墜入夢中。
李若池以為他們能永遠這般親厚,即便做跟班,做弟弟,他也十分歡喜,十分滿足。從未想過她會疏遠自己。
想著兩人漸漸大了,男女有別,也許她顧忌這個,所以回避。
長遠不見,他心里猶如慢火煎熬,忍不住去顏府找她。
走到院門前,看見她和夏堪正在寫字。
夏堪,聽她說是顏老爺重金請來教導她念書的先生,是個舉人,很有才學,但討厭的很。
就在數月前她還說,定要想法子讓他吃些苦頭,如過去那些夫子,要么被氣走,要么落荒而逃,如今這位也該領教她的厲害。
話語言猶在耳,可眼下李若池只看見她允許夏堪貼在身后,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旁若無人。
她竟肯坐下來安靜練字。
末了,年輕男子退開些許,帶著幾分不近人情,敲敲桌子,說:“把這個抄十遍給我,若錯一個字,再罰十遍。”
顏嫣喃喃“哦”了聲,李若池看著她微紅的臉,心涼如水,扭頭就走。
她有喜歡的人了。
她喜歡上了別人。
李若池把自己關在房里不出來,父母憂心忡忡,每日去敲門:“我的兒,你究竟要作甚?”他不應。悶不做聲的,花了兩個晝夜接受此事,一旦接受,便從失魂落魄中抽離,走出屋子,告訴父母:“兒子已到了婚配的年紀,還請爹爹擇日向顏府提親,兒子要娶顏嫣為妻。”
顏李兩家相交甚好,對聯姻之事早有想法,但素日見他們二人好似姐弟那般,并無男女之情,遂按下不提。
如今李若池開了口,正中下懷,顏父想,自己這個女兒生性乖戾,大約世間男子沒幾個受得住她折騰。而李若池人品端正,脾氣溫和,又與她竹馬青梅,兩小無猜,簡直天造地設。
就是有些殘疾。
不過世上哪有盡善盡美呢,求全責備不如留幾分余地。
那日清晨下著細雨,顏嫣穿戴蓑笠來找李若池,他出來,執一把素色桐油傘,兩人站在月洞門下說話。
她眉尖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你可知道,你爹爹到我家提親了。”
“是嗎?”李若池說:“不會吧?”
顏嫣憤懣道:“更可氣的是,我爹竟然未經我同意擅自答應了!連聘禮都收了!”
李若池嘆息:“是嗎,這可如何是好?”
她忙說:“你快讓你爹把聘禮收回去,說你不愿娶我,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李若池望向滴水的屋檐,瓦縫生了青苔,鸚鵡架晃晃蕩蕩,他轉了轉傘,朝里頭走:“雨下大了,過去避避。”
顏嫣抓住他的衣裳:“我同你說話,聽見沒有?”
李若池垂頭,把袖子從她手里扯出來,聲音薄薄的,像風吹過竹葉:“父母之命,我不敢違抗。”
顏嫣一時愣住,張嘴望著:“什么?”不等回應又急了:“婚姻大事怎能由父母做主?若非自己所愛之人,豈不是耽誤一生?”
李若池沉著臉深吸一口氣,冷淡道:“那是你的事,二姐姐,我不可能讓父親收回聘禮,你不愿嫁,自己想辦法。”
顏嫣不可置信瞪著他離開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挫敗間唯有點頭冷笑:“好得很,李若池。”
他知她秉性沖動,有火焰般的熱烈,逼急了定要同夏堪私奔,于是提醒顏老爺看緊,最好關起來……總之等他們成親后,她一定會慢慢喜歡他,只要給他時間。
李若池算是猜對了一半,顏嫣的確滿懷憧憬地準備私奔,但還未實施,她的夢就被人摔碎了。
半個月后他去看她,屋里沒點燈,很暗,她披頭散發坐在床頭,抱著膝蓋呆望窗外樹影,臉色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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