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謾罵聲一直飄蕩到尊貴的神官耳中。
已經年紀頗大的神官,似乎在一夜間便垮了身體,發須皆白。
是他的信仰不夠虔誠嗎?為什么會受到來自神明的懲罰?
被摩挲過無數次,撬下了一半寶石的神杖,被暴怒中的老神官敲在了自己的腿膝上,連砸數下,神袍都泅出氤氳的血跡來。他大口喘著氣,好似難以呼吸般咒罵道:“去查!一定是祭祀中有了對女神的不忠之徒,秋收女神才會發怒!”
副神官、神職者、連守衛神廟的衛兵,修建神廟的工匠,都嚇得瑟瑟發抖。
他們隱約意識到,將要來臨的一場大清算,女神的怒火必須有人承擔。
他們中的一些人,比如每日唱詩祈求神降的年輕人,十分心虛地害怕被發現,他是抱著“混吃混喝”的想法來神廟做工的,根本沒有一點對女神的尊敬。
因為過于恐懼,他突然想起了前幾日來神廟偷祭品的小強盜——雖然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但是論起過失,這個可惡的強盜可比自己要不敬女神多了!
青年悄悄將這件事告訴了來到神廟調查的神職者。
神職者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飛速將這件事稟告了上去。
于是,瀆神者、災厄的源頭出現了!
傍晚的最后一絲余暉消失,只是蒼穹仍是大片火燒云映出的血色,照亮了不被神明承認的神棄之地。
眾人喧鬧的聲音與惡毒的咒罵,從謝虛窗前熙熙攘攘地擠過。
那些神職者雖然很欣賞謝虛,但近來多事,也沒多余的心思再去關注新的繼承人,所以謝虛在神廟修建完成后,又搬回了那些空蕩蕩的瘟疫屋。
外面經過的人們,似乎精神都十分不正常的亢奮著,雀躍著。
謝虛的目光從破破爛爛的窗柩中,落到了外面。
他一眼就看見了被束縛在荊棘木架上,半跪著的少年。
少年的衣裳被劃爛成了布條,每一處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布滿了傷痕,那些血已經干涸成了深黑色,覆在瘦弱的身軀上。他的胸口被一柄鋼刀穿過,牢牢地釘死在荊棘木上,臟污的成結的發垂下,遮住了他的面龐,謝虛卻偏偏一眼就能認出少年是誰——那個在神廟中休息的男孩子。
謝虛曾見過他無意中露出的眼睛,是很漂亮的金色。
只想著那雙眼睛,謝虛不知怎么便走了出來。
他攔住了一個年輕的男子,詢問現在的狀況。
那人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外貌的尖利聲音,帶著詭異的熱忱道:“他偷走了貢品,觸怒了秋收女神!”
“只要殺了他,女神就會原諒我們的!”旁邊的人也湊了過來,用著抑揚頓挫的音調回答道。
根本沒有什么秋收女神。
所有的災厄,只怪在一個少年人的身上,本就十分可笑。
謝虛并不是如何富有同情心的人,但他的目光,在剎那間冷淡了下來,像是浸入寒泉的星子,那些盯著他擁有巨大的、詭異的熱情訴說少年的罪惡的人,都哆嗦了一下,閉上了嘴。
無數的荊棘木被堆起,淋上松油。
金瞳少年的身體,也被淋得油噠噠的,發梢流出透明色的銀絲。
他的那些怪力只能對怪物使用——然而現在,少年在劇痛中抬起頭來,渾濁的松油浸入他的眼睛,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好像所有的人影,都成了那些畸形怪狀的怪物。
他可以殺了那些怪物,為什么不能殺這些人類?
隱隱的禁錮將被沖破,少年的腦海中無限回蕩著一句話。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殺,殺!
細小的火舌舔上荊棘木,在眨眼之間,便在油脂助力下成了裹身的大火。然而將被火焰燒灼的少年,卻沒有露出恐懼痛苦的神情,反而舔了舔唇,無比邪肆地笑開,一雙金瞳映出那火光,好似都被火焰染成了紅色。
濃稠得像血。
圍在火焰旁邊的人們,甚至是神官,都露出了祈盼又虔誠的神情,讓隨著火焰跳躍的陰影覆在面上。
然而就在火勢更大之前,只一眨眼,那焚身的大火便只留下一道細小的煙霧。
所有人都怔住了。
在他們提出質疑,這是怪物動的手腳時,荊棘木上出現了一道人影,他將小怪物身上的繩索解開,讓那滿身血污的人形順勢栽進了他的懷里。
謝虛的樣貌,不少神職者都曾見過,也一眼認出了他。曾經的同僚光火地喊他的名字。
“謝虛——”
鴉翅般的睫羽微微垂下,謝虛輕瞥了他一眼,神色漠然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也的確是個更具神性的半神。
用來掩人耳目的忽略咒被收回。此時已近黃昏,視野微暗,謝虛一撤下忽略咒,便好似全身都閃爍著柔和白光般。
他擁有如夜色般沉郁的黑發,像是最最嬌嫩用牛乳浸成的雪白肌膚,銀色的眼瞳如同收納進銀河破碎的星光般,是無可比擬、又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美貌。連他身上的衣袍,都變成了無比華貴,只有上層的精靈才能織做的精美綢緞。
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人們都生出了強烈的慚愧感。
始終神色淡淡的老神官也驚呆了,在一瞬間,他虔誠地跪趴在地上,心中是無比的振奮。
他終于見到了一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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