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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豐是長的真好看,農村人極少有他這樣鼻梁這么高的,還有一雙狹長的眼睛,雙眼皮在眼尾才瞧的出來。眉毛似一道利劍,若是修一修更加好看。他的唇有些薄,人家都說嘴唇薄的男人薄情,傅眉有些不信。
他大概也沒有到二十歲,身子骨卻極結實了,她想起他背她回來的時候,觸碰到的他身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那雙手臂雖瘦卻極有力量,穩穩的托著她,這樣的男孩子,雖少了城里人的斯文儒雅,倒極俱陽剛之氣。
此刻,他輕輕托著她的腳,滿臉嚴肅,像是對待什么了不得的政治問題。微微的汗味飄過來,一點都不難聞。他將她的腳輕柔的放下,沉聲囑咐,“好好歇著,莫要沾水,過一會兒在抹一次藥。”
她抬頭看他,紅唇黑發,眼睛亮亮的,像是以前從山里逮回來的小兔子。這么可愛、這么乖巧,指尖動了動,他真想摸一下她的臉。到底克制住自己,干咽唾沫,啞聲道:“我走了。”
家里就剩她一個了,傅眉前后轉了轉,從屋子后頭的朽木上抓下兩把木耳。拿到廚房洗干凈漂著,等發了焯水鹽漬。把山藥寶貝似的拿出來去皮切片,焯水去掉粘液。鍋燒熱了放油,蔥花姜蒜熗鍋,一陣食材過火的香氣散發出來。
鍋里的油滋滋作響,木耳跟山藥翻下去炒勻,山藥從生白色變成晶瑩剔透的顏色。中間是瓷實的白,用筷子輕輕一夾便開了,里頭面面的,混上濃郁的湯汁,口水要下來了。木耳也熟了,跟山藥黑白相間,再湯里咕嘟咕嘟的翻滾。一時之間,廚房里滿是勾人饞蟲的香氣。
外頭天色擦黑,估摸著秦豐父子要回來了,傅眉將控好的洋芋蒸飯倒下鍋。鍋洞里也不添柴,就用火食子加一點小火蒸,要不了多久,貼鍋的一層飯就是黃澄澄、香脆脆的鍋巴,一口下去,口齒生香??戳丝从么笸胙b著的色香俱全的菜,傅眉拿出兩個盤子分開裝,一個放鍋里溫著,一個放到碗柜里去。
拍拍手大功告成,做菜就是讓人心情舒暢,她坐到門檻上等著。沒等來秦豐,倒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瘦小子滿頭大汗的跑來。在院壩里停下,好奇的瞅她,傅眉問他,“你是誰?有事嗎?”聽她說的是跟他們老師一樣的普通話,還更加好聽,他微微紅了臉。
想到什么,忙道:“二爹叫我來拿東西?!闭f著便進屋,在堂屋墻壁上摸索了好一陣子,揪出個麻布袋子。傅眉聽他說也知了,大隊里養的幾頭豬病了,秦保山叫他來拿藥。
瞧那娃子火急火燎的模樣,傅眉也不由跟著急了,隊里的牛跟豬那是比人還尊貴的存在。顧不得多少了,她將門拉上,跟那娃一一道往養豬場去。豬場在村子南邊,今兒她還過去交豬草的,沒一會兒功夫就到了。
此刻,圍在豬圈外的人不少,村里打豬草的嬸子媳婦,瞧熱鬧的小娃子,還有幾個年齡大點的爺爺輩。幾人站在一處,瞧著圈里哼哼唧唧、氣息奄奄的豬,一個個急的團團轉,只恨不是自己替豬躺在那里。
“二爹!我把藥拿來了?!鼻乇I饺芮乇浼业耐拮泳褪欠讲诺角刎S家拿藥的秦實,他擠進人群,將藥遞給秦保山。三隊的生產隊長趙招財咀了一口旱煙袋,一手背在身后,穩重的開口,“我說還是不要隨便喂豬吃藥,治死了咋辦?”
秦保山嘆氣道:“那可咋辦哩,咱們村里又沒有獸醫。要是趕到鎮上去,一條豬好說,這一堆,可咋整?”幾個人圍在一處,商量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后還是大隊支部委員金向前拍板定案,“得了,叫衛生所孫大夫來瞧瞧,人畜一個理。實在不行,就用車將豬送鎮上去?!?
傅眉站在圈門邊上,里頭的一頭豬半躺在豬槽旁,耳朵拉聳著,嘴巴微張??诶镆绯霭啄屯鲁龅氖澄餁堅劾镉行┓?,牙齦處又紅又腫,一旁的分泌物也是黃湯湯的稀水。她瞧了一會兒,大概知道是什么毛病,只是不太好說便沒開口。
村里的娃子們飛毛腿似的跑到衛生所,不一會兒一個頭發梳的光溜,穿著斯文戴著眼睛的三四十歲婦女過來。走到秦保山身邊,討論一會兒,也說不準是什么毛病。眾人愁眉苦臉,本來每年的生產量將將夠上,這若是死了豬,那可是雪上加霜。
“我瞧著這些豬怕是肚子里生了寄生蟲了,都是些才接回來煽了的公豬吧,這個時候最容易滋生寄生蟲。成日里神色懨懨的,又不喜歡吃食了,十有八九是肚子里生蟲了?!?
第4章
正是焦頭爛額之際,一道清潤的聲音便插.進來,眾人的視線移過來。
傅眉穩穩當當的模樣,指了指豬,“它肚子不對,拉的黃湯,四肢浮腫站不起來。食欲不振,吃下去的還吐出來了?!?
朝她指的瞧去,果然如此,趙進財先道:“這個女子你家的?上過學的?”秦保山一雙渾濁的眼睛睜大了些,“剛來我家的,以前咋樣我也不知哩,還沒問?!?
趙進財道:“女子你叫啥?你以前上過學?咋個看出來這豬的病。”
傅眉清秀的面容極平靜,就是糟污的豬圈也因她而亮堂了些,“我爺爺是中醫大夫,我在他身邊長大,會看出來些小病?!?
趙進財轉頭問孫曉麗孫大夫,“可是不是這們回事兒,該咋治吃啥藥,你曉不曉得?”孫曉麗有些黃斑的臉上浮起些贊許,不說別的,這女子的觀察力倒是極強。
她道:“這該問小姑娘哩,我就給人瞧病的,對這些可是一點研究都沒有?!?
趙進財又轉頭看傅眉,拉聳著的眼角向上提了些,有些期待。她這般冒失說出來,還沒人反對,傅眉心內松口氣,剛要說什么。
就聽一道尖銳的聲音道:“隊長可聽她個小女子說哩,我看這豬怕是上火了。她才從城里來,見過鄉里豬沒有都是問題,曉麗當這們久的大夫沒看出來,她隨便看兩眼就知道了?”
這話一出,金向前跟秦保山都看向趙進財,畢竟田仁美說的有道理。
田仁美就是秦豐大媽,雙手抄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傅眉幾眼。一點不相信她小小年紀就會醫術,多半看過幾本雜書,以為自己能耐的很咯。
傅眉低頭,一句話也不辯解,原本就是她多嘴。若不是看一群人瞅著幾頭豬發愁,尤其秦保山還是養豬場負責人,她一點也不想出這個風頭。
她就是真在爺爺跟前耳濡目染十幾年中醫,這個時候說出來誰信呢。趙進財吸了幾口旱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田仁美一副篤定的模樣。
她家以前一年到頭也把兩頭豬養的膘肥體胖的,傅眉那女子呢,才從城里來。
關于她的事兒,他們一點不曉得,怕是真信不得。這般一想,又跟孫曉麗討主意,孫大夫道:“我連病都看不出來,問我頂個什么用?!?
如此,趙進財一拍煙鍋,“那就先給吃些下火的藥,再看吧?!庇谑菍O大夫配了藥給豬灌下去,又囑咐半夜十二點再喝一道,事情就這樣了。
傅眉跟在秦保山后頭往回走,田仁美抄著背簍鐮刀過來,笑道:“眉女子你可莫生氣哩,這幾頭豬是我們隊里的大事,不好馬虎。你就是從哪里看到點啥,我們敢這們聽你的?豬還要不要。”
傅眉搖搖頭,不說話等于默認了她的說法。田仁美笑瞇瞇的,原本就是尖臉猴腮的長相,一笑臉上松垮的皮膚都堆到眼睛后頭擠成一道道皺紋,褶成兩把小扇子。傅眉乍一看見,嚇的心里驚了一下,剛要說什么。
突然一人從后頭將她拉過去,聲音及其冷淡,沒有一絲溫度,“沒什么事兒,我帶她回去了?!?
說完,連秦保山都沒理會,拉著傅眉就走了。田仁美臉色有些難看,勉強笑道:“豐娃子大了,我這個大媽都不喊了喲。”
秦保山烏黑的嘴角下拉,盯著秦豐離去的方向臉色沉沉的,微微笑道:“你是長輩,跟他計較啥哩,他就是叫他媽慣壞了,我回去說他?!?
田仁美嘆口道:“你莫說他,也是這么大的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哩,怕是我哪里惹到他也不定呢?!?
田仁美不說這話還罷,這樣一說,秦保山反而心內躥起一股火氣,“你是長輩,不說惹他的話,就該恭敬理性些。你也說這們大了,這么下去,我以后要跟他討飯哩!”
說著也氣沖沖大步去了。田仁美在后頭看著,夕陽最后一絲余暉照在她鸛骨凸起的臉上,就像山上險峻的石壁。
秦豐拉著傅眉的手一言不發的往前走,渾身生人勿近的氣息,眉頭輕蹙。傅眉搖搖手,“你咋了,我給你做好吃的了,不高興嘛?”
他緩緩放慢腳步,將情緒收斂了些,“沒有?!彼溃骸澳悄阈σ恍β铮碱^皺著老的快?!?
他輕輕吐口氣,將肩上的鋤頭調整了位置,跟她道:“田……我大媽那個人,你少接觸她,以后遇見了不必理會?!?
他一想起媽在的時候那些事兒,心里就恨的牙癢,只是他若還要好好當他爹的兒子,便還要跟那些人相處。傅眉觀他臉色,黑沉沉的,怕是想起了不好的回憶,就乖乖哦了一聲。
秦保山跟秦豐兩個人前后腳進家門,傅眉進屋換了雙鞋子,秦豐從院壩拖出幾塊木頭削削砍砍的做什么。
秦保山走到門墩上坐下,煙鍋往墻上使力敲了幾下,秦豐眼尾都沒給一個。秦保山先開口道:“剛才跟你大媽說話,你是什么態度,好歹她是長輩,我就是這么教你跟人沒禮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