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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年年隨長輩祭拜范瑞明,從未動過探究的念頭,對范瑞明的印象起初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到后來聽二叔捅破他和夏蓓麗的奸情,對他反感頓生,停止一年一度的掃墓活動。而今得知他竟是她的生父,萬般排斥也擋不住好奇,不由自主來到他的安息地,好像接近他就能找到自己的由來。
行動當然是徒勞的,她在墓碑前枯坐半日,空虛迷茫未減分毫,斑駁的陽光似拼圖碎片落滿一地,撿不起來,也就無法還原故事的全貌。
下午有人來到,高興地向她打招呼。
“阿爽,你也在啊?!?
洪爽扭頭看到魏大群油亮的光頭,覺得他比以前更富態了,生活大概很如意。
“下周是阿明的忌日,我怕到時忙來不了,就提前過來了。今年墓地禁止煙火,香蠟紙錢都不讓燒啦,只帶了花和酒菜。”
魏大群彎腰擺放祭品,發現洪爽兩手空空,不像掃墓的架勢,再細瞅她的臉,神色也很古怪,疑心道:“你一個人?你家大人們都沒來?”
洪爽心想他是范瑞明的徒弟,應該熟悉他的情況,反問:“魏師傅,聽說你和范叔叔很熟,他生前為人如何,你知道嗎?”
“你這問題好怪啊,洪萬好和洪萬和也跟阿明很熟,你想知道干嘛不直接問他們?”
看她沉默,表情也越發沮喪,魏大群有些明了了,坐到她身邊探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什么?”
“……我說了你可別怪我多嘴。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阿明才是你的親老豆?”
洪爽震驚:“你也知道這件事?”
魏大群拍拍大腿,歡喜:“洪家人終于良心發現,肯讓你認祖歸宗了。我還擔心他們不松口,讓你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爹是誰呢。”
“……怪不得你肯熱心幫助我,原來是念著他的情分。”
洪爽不怪他偏向范瑞明,急切獲取需要的信息。
“昨天夏蓓麗自殺了,臨死前說我是范瑞明的女兒。魏師傅,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魏大群先驚問夏蓓麗自殺的始末,感嘆一番方說:“前年我來祭拜阿明,正好聽見洪萬和在這里自言自語,說你是阿明的遺腹子,我記得那天你和冷陽也在?!?
“……是?!?
洪爽回憶當時,他們在掃墓后還曾路遇夏蓓麗驅車前來,想必是來為范瑞明掃墓的,原來這女人果有癡心長情的一面。
魏大群主動說:“阿明沒跟我提過夏蓓麗,我也不清楚他倆具體怎么回事。但那會兒他談戀愛我是知道的,還說對象是個很好的姑娘,打算跟她結婚然后白頭到老。聽說你和夏蓓麗關系很糟糕,她把洪家坑得很慘,你長在洪家當然恨她啰。不過我相信能讓阿明喜歡的女人,本質絕對不壞。人都有多面性嘛,那天我看電視,偶然聽到一句話:有的人不是不想做好人,是錯過了做好人的時機。假如阿明不那么早死,夏蓓麗真和他做了夫妻,也許會是另一個樣子?!?
洪爽不在意這些無謂的假設,認真道:“魏師傅,范瑞明和我老豆同門學藝,又是好朋友,我老豆很信任他,我的爺爺嫲嫲也很喜歡他,可他竟然和他們的妻子兒媳私通,這種行為怎么看都不道德,必須接受譴責?!?
魏大群看出她對范瑞明懷怨,為亡友辯護:“婚外戀是很不光彩,可結婚又不是終生契約,發現坐錯公交車,可以下車換乘,對婚姻不滿意,也有權離婚換對象嘛。阿明錯在沒早點跟洪萬好說清楚,可他跟夏蓓麗相處的時間不夠,也不能確定兩個人真心相愛啊。感情的事就這么復雜,動不動就陰差陽錯,事與愿違。你是受害者,有怨氣很正常,但不該質疑阿明的人品。想想看,能讓我這種經常被罵成小人的人感恩戴德幾十年,就足以證明他的人格魅力了。有這樣的老爸,不丟人。”
他的話還不少,被一個電話截斷,歉意道:“餐廳新來了個大訂單,那邊催我回去,改天有空再陪你聊阿明的事。你也早點回家吧,別看現在天晴,過會兒興許會下雨呢?!?
他走后沒多久,天色突變,疾風一陣接一陣掃蕩墓園,樹枝猛烈搖晃,痛苦掙扎的景象將逐漸到來的黑夜烘托得陰森恐怖。
身后的臺階被奔跑的腳步敲出脆響,洪爽不用看也能認出是冷陽,聽他靠近呼喊,緩緩回頭相望。
“你那么膽小,還敢在晚上來墓地?!?
“你在這兒,刀山火海我也會來?!?
冷陽上前抱住她,用泥土擁抱樹根的力度,為她提供最堅實的安全感。
“我和爸找了你大半天,都快擔心死了?!?
她心酸問:“你都跟老豆說了吧?他承認了?”
“……嗯?!?
“下午魏大群來過,他也知道我是范瑞明的女兒……”
他急忙打斷:“洪爽,你是誰的女兒一點都不重要,現在我更加明白,能和你相遇是多么的不容易,任何一個拐點上出現誤差,我們都可能終生錯過。盡管那些歧路波折給我們的家人帶來了很多傷害和苦難,我仍忍不住慶幸,全靠這樣的兜兜轉轉,才成就了你我的緣分。答應我,永遠別和我走散,往后我們并肩守護重要的人,作為對他們的補償?!?
洪爽獲救般抓住他,淚水被他的體溫溶解,在大雨來臨前找到了歸處。
聽到開門聲,洪萬好箭步奔至門口,但與洪爽相對,他伸出的雙手便近鄉情怯地僵在半空,促迫囁嚅:“二妹,你可算回來了?!?
冷陽說要出去買宵夜,有意讓父女單獨溝通。
洪爽讓父親坐下,自己坐到他對面,寂靜仿佛一片懸浮的玻璃,隨時會碎,洪萬好提心吊膽半晌,終于聽她開口。
“老豆,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事嗎?”
他忙不迭點頭:“記得記得,你們四姐妹小時候的情形我都記得,你隨便挑一件考我,我準能說得明明白白?!?
“我上幼兒園大班那年,有一次你接我回家,我不小心在一條石階上摔倒了。你看我哭得厲害,就打罵那級臺階給我出氣,狠狠一腳踹上去,把右腳大拇指折斷了,瘸了一兩個月才好?!?
“嘿嘿,老豆蠢嘛,想哄你開心,沒控制好力道。”
“我小學二年級時,見別的同學自己上下學,就不許你再接送。你不放心,偷偷跟著我,被路人當做流氓抓起來,還差點報警?!?
“是,那次老豆也出盡了洋相,幸虧你及時出現替我澄清,才沒鬧出大笑話?!?
“我早發現你在后面悄悄護送我了,知道說什么你都不放心,才假裝沒看見?!?
“老豆是不放心啊,那段時間常有拐賣兒童的新聞,萬一你出點事,老豆會難過死的?!?
洪萬好想起洪巧,心痛的層次更多了,眼圈不禁泛紅。
洪爽已潸然淚下,哭問:“我不是你親生的,你為什么還那么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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