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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摸下額頭，燒也退得差不多了。

杭祁就是這樣，野蠻生長，從石頭縫里將自己挖出來都難，哪里有時間生病。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或許今天可以早點去網(wǎng)吧多修幾臺壞掉的機器——

鞋該換了。

杭祁瞥了眼自己單薄的運動鞋，學(xué)校操場最近維修，跑道粗糙不平，鞋子很容易磨壞，原本杭祁打算再堅持段日子，和另外一雙舊的換著穿，但是沒想到昨晚騎自行車回家時，那雙被腳剎劃開一道口子。

現(xiàn)在是冬天，隨時都有寒冷的風(fēng)，顯然是不能再穿了。

買鞋迫在眉睫。

就在杭祁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身要走時，打飯阿姨卻忽然端詳著他，又仔細(xì)瞅了眼他胸前的名牌，“誒”了一聲，“同學(xué)，等等?！?

杭祁戴著助聽器，聽力正常，回過頭，眸子里劃過淡淡的疑問。

猝不及防，這阿姨往他盤子上又多加了一個雞腿，對他道：“你朋友幫你買了一個月的雞腿，快去趁熱吃吧。”

雞腿落下時，盤子突然沉甸甸了幾分。

杭祁瞳孔猛縮，猝然愣住，半晌沒反應(yīng)過來：？

阿姨見他愣著，催促道：“你還想買什么嗎？”

杭祁這才從排隊的隊伍中讓開。

他走到一邊，不敢置信地垂眼望去。雞腿黃澄澄，阿姨還特地挑了一個最肥美的，在餐盤上和簡陋的雞蛋面包格格不入。

他這一剎竟然有點呆呆的，心臟失跳一秒，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朋友？

如果說感冒藥是送錯了人，那么，現(xiàn)在又是怎么回事？

第4章

杭祁從來沒有朋友。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因為臉上那塊丑陋的疤痕，對他避而遠(yuǎn)之。殘忍的小孩子會故意捉弄他，在課堂上弄出什么動靜來——而他有時候一緊張就聽不見，讓全班人都朝他看來。

他在那一片齊刷刷怪異、嫌惡的目光中無地自容、渾身發(fā)抖，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么事情。

而老師雖然憐憫他，卻也從來都無作為，甚至有的還會懲罰他，畢竟，懲罰他一個，比懲罰一群捉弄他的小孩要省事多了。

小時候的杭祁已是瘦弱單薄，小小一團，但他仍覺得到處都太空曠了，恨不得把自己縮小成更小的一團、再小一點，最好無人注意。

這個時候的他，還是渴望朋友的。

有一次，有個小學(xué)的女老師還算溫柔，特地讓一個轉(zhuǎn)學(xué)生幫助他，還告訴那個轉(zhuǎn)學(xué)生，臉上有傷疤不是什么殘疾，不要把小杭祁當(dāng)成什么洪水猛獸。

小杭祁在辦公室外得知，還以為自己終于要有朋友了，眼睛“h”地亮起。

甚至中午忍不住跑回家，冒著被在家午睡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可能會發(fā)病的母親揍一頓的風(fēng)險，雀躍地從床底下拖出自己收藏的一些玩意兒，從中找到一張賀卡，打算下午見面時遞給那個可能會成為他的朋友的家伙。

實在是太渴望，就容易變得卑微。

他心臟砰砰直跳，像是要被選中上臺演講一般，在路上還準(zhǔn)備了見到朋友時的開場白。

可是剛剛走到教室后門口，就聽到一陣刺耳的嘻嘻哈哈的笑聲。

剛剛還在辦公室答應(yīng)了女老師會和杭祁成為朋友的那小孩已經(jīng)融入了班上其他人中，對其他人炫耀似的笑著說：“老師還說，只要我答應(yīng)和他當(dāng)同桌，期末就給我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

“我就答應(yīng)了唄。”

“可誰想和半個聾子當(dāng)同桌啊，半殘不殘的，傻逼，到時候說不定我罵他，他都聽不見！”

杭祁心中的雀躍宛如還沒來得及沸騰的水，還沒來得及喜悅，便被兜頭一盆冰涼刺骨的冷水潑下，變得死寂，隨即憤怒。

他捏著拳頭，渾身發(fā)抖，過了幾秒之后，突然將卡片塞回口袋里，走過去，抓起那小孩的衣領(lǐng)，狠狠一拳揍上去。

那是小杭祁第一次打架，之后，他就成了打架的?？停砩铣吮荒赣H弄出來的傷之外，還會添些別的青紫斗毆傷痕。

但是他心底踏實多了，至少，當(dāng)不能讓這些人閉嘴的時候，拳頭能讓這些人閉嘴。

那已經(jīng)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杭祁飛快長大，他比誰都生長得迅速。

當(dāng)他成為個子修長，會打架，面無表情的少年之后，已經(jīng)不會再出現(xiàn)那樣的事情，除了找茬的混混之外，周圍的同學(xué)們并不敢當(dāng)著他的面說出那些侮辱性的話，但是，同學(xué)們依然對他敬而遠(yuǎn)之。

又或者說，這個時候是他獨來獨往、封閉自己、冷漠冰冷，除了上課之外，不與任何同學(xué)們交流。

所以，他依然沒有朋友。

這個詞實在是太陌生，因此，此刻他端著餐盤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盯著餐盤上的雞腿，仍久久沒有回過神來，等回過神來后，他濃黑睫毛半垂，神情晦暗，一動不動了好半晌。

……

他心中涌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情，臉上表情也有點復(fù)雜。

他朝食堂四周看去，外面大雨，光線不亮，地上濕滑，所以人不多，有各個年級的，面孔都很陌生，沒看到什么熟人，他沒辦法分辨出是誰干的。

但是怎么會——

他從出生到現(xiàn)在，就沒感受過這樣的善意，碰到的眼神不是嫌棄就是虛偽的憐憫，怎么會突然有人，偏偏給自己送了感冒藥，買了一個月的雞腿？偏偏悄悄對自己好？

是不是又是什么惡劣的惡作劇？

比如說玩那種無聊的把戲，當(dāng)自己因為這么一點點施舍性的善意而感激時，對方就毫無征兆地收回去，然后笑著等著看自己的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