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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他主意挺定的,也不敢再鬧楚寔把季泠送回去,畢竟這群人都是以楚寔馬首是瞻的,誰讓他樣樣都比人好呢。
到了酒樓,他們這個年紀也并不能學大人一般暢飲,不過就是溫點兒紹興黃酒過過癮,家里跟著的小子都看著呢,要是喝多了回去要告訴大人的。
因此桌上的氣氛卻也不浮躁。
不過跑堂的進來時,都覺得這一行人十分奇異。一張大圓桌,全是貴家子弟,偏中間坐著個小姑娘,還是正兒八經有位置的。單獨為她準備了一張小凳子,就放在椅子上,讓季泠可以和眾人差不多高。
楚寔并沒待多久,畢竟有季泠在,大家說話打鬧也就有了顧忌。可經此一番后,滿京城的官宦人家里也就都知道楚家有個季姓表妹,很得楚寔喜愛和看中了。
打從這兒起,季泠如果再跟著老太太出門做客什么的,就沒受過冷待。都知道這位小姑娘很得老太太的心,是她娘家的人,也很得楚府其他人的心。
第一百七十章
正月里這么做客了一圈下來, 季泠可以算是收禮收到手軟了,只是她的人卻瘦了一圈。
一出正月, 遠香就跟楚寔道:“大公子, 泠姑娘這幾日都吃不下飯, 原先有一碗飯的飯量, 現在每日都只能用小半碗。”
楚寔擱下手中筆, 嘆了聲氣, “知道了, 你把阿泠抱過來。”
季泠見著楚寔就低著頭雙手扭著自己腰帶上的荷包,楚寔將她抱起來, “想家啦?”
季泠點點頭。
“那咱們可說好,這次回家,端午的時候一定要回來。”
季泠猛地抬頭,眼睛亮得近乎璀璨, “真的嗎, 表哥?”
楚寔點點頭,“端午之后, 天氣太炎熱了,你娘顧著你那弟弟,就顧不著你,也沒人給你打扇子, 屋子里也沒有冰盆, 你會生痱子的,知道嗎?”
季泠點點頭。
楚寔道:“那下次我來接你時, 你可別再摟著你娘不松手了。”
季泠又點點頭。
就這么著,季泠變成了夏日三個月住在楚府,臘月正月住在楚府,一年里倒有七個月住在了自己家,跟養女就不同了,倒像是個走親戚的孩子了。如此一來意外的收獲是,淑珍對季泠的敵意就小得多了,畢竟就是個打秋風的親戚。
楚寔只要能夠,哪怕就是狂風暴雪也會到季家看一看季泠,只是人生在世哪有事事由己的,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因此等季泠八歲那年,他從江西趕回京城時,卻在季家的院子里看到多了個男孩兒。
那男孩兒又瘦又黑,一臉兇樣,像一只餓成了骨頭的狼,骨子里的那狠勁兒一眼就能望穿。
“韓令,快把柴抱進廚房。”季泠脆生生的聲音在廚房里響了起來,走到門邊看到楚寔時,神情明顯的愣了愣,然后走到楚寔跟前低頭叫了聲“表哥”。
楚寔的視線依舊還停在韓令身上,“阿泠,他是誰啊?”
季泠回頭看了看韓令道:“我和娘在街上撿回他的,他爹爹死了很可憐。”
楚寔蹲下身體跟季泠面對面道:“阿泠可真善心。不過你爹娘的負擔已經很重了,這樣吧,讓那孩子跟我回楚府去,也能得到照顧。”
“不,我喜歡韓令。”
楚寔的心就像被冰凍之后,叫人用鐵錘砸了一般,既涼且痛,卻依舊扯了扯唇角道:“那你就不體諒你爹娘?何況你現在已經八歲了,男女七歲就要避席了。你將他留在家里別人要說閑話的。”
季泠搖搖頭,“表哥,韓令很能干的,他能做很多活兒,我娘說他來了之后家里輕松很多的,不差他一口飯。”
然則最重要的點兒,季泠卻避而不談。
楚寔卻也不跟季泠糾纏,“那你答應過表哥什么?夏日里要回府去的,你不是喜歡在涵一樓讀書么?表哥去年已經讓侯先生把涵一樓那邊改建過了,添了一個竹塢專給你讀書用,如今已經修好了,你還沒去看過吧?”
季泠低著頭想了會兒,最后抬了起來,眼神雖然還有些怯怯,可嘴巴還是張開了,“表哥,我,我不想念書,我將來長大了就想做了小吃攤子,自己也能養家糊口的。”
“是么?你喜歡做飯卻也不用去擺攤子呀,在家里做飯給大家吃也是一樣的。表哥還等著你做飯給我吃呢。”楚寔道,“收拾一下跟我回去吧,老太太也惦記著你呢。”
老太太這三個字就是殺手锏,盡管季泠很不舍,可還是跟著楚寔回了楚府。
楚府就像是另一個天地一般,錦繡富貴,住在里面幾乎不食人間煙火,姑娘們每日里就是串串門說說話,然后讀書、寫字、下棋、畫畫。
季泠的房間布置得倒不出眾,比起楚府正經的姑娘甚至還差了那么一點兒,可是那些用具卻不能細看,細看之后能恨得人咬牙。
淑珍手里正看著季泠屋子里用來待客的茶杯,芙蓉菊石紋戧金細勾填漆攢犀小茶盤上擺著一只五彩菊花紋杯,她拿起來在手中把玩,然后再看看季泠手中的那只石榴花紋杯,兩者的畫風如出一轍,定然是套杯。
“泠姐姐的這杯子怕是套杯吧?”淑珍道。五彩杯或許對楚府來說還不算特別珍貴的,但流傳至今能成套的卻十分罕見。季泠手中的確有一套,乃是十二月花卉套杯,花卉的筆觸細膩,填色典雅清麗,在五彩里算是佳品,就更珍貴和稀罕了。
季泠卻是不好回答淑珍,若是點了頭,只怕她心里要恨毒了的。
好在此時淑珍的視線已經從茶杯轉到了擺在琴臺上的琴上面,那是“綠綺”,通體黝黑,翻著墨綠的光澤。淑珍卻也是行家,圍著那琴連聲嘖嘖,“大哥對泠姐姐可真好啊,尋常也不見你彈琴,卻將這樣好的琴送你,真是……”暴殄天物四字淑珍卻是沒說出來。
季泠覺得對付淑珍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說話,讓她自己說得沒趣了,也就走了。
可今天淑珍的話卻特別多,她朝季泠傾身過去,“泠姐姐,你不知道吧,大哥要定親了,等他成親以后肯定就不會這么疼你了,到時候他就會有自己的孩子了。”淑珍聽說人,楚寔是將季泠當做女兒在養,所以才這么刺激季泠。
淑珍滿以為會看到季泠臉上變色的,結果季泠卻是一臉的云淡風輕。
然而楚寔這一次依舊沒能定親,上次說葛家姑娘的時候不知怎么黃了,這次蘇夫人看中傅三卻又是沒了下文了。
楚寔的親事就這么拖著,一直拖到了季泠十二歲這一年。
這一年季厚生終于中了舉人,雖然離進士還遠著,但只要朝中有人,中了舉也能混個官身,只不過將來出將入相是不能的,但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封侯拜相呢?
季厚生中了舉,自然要全家慶賀,楚寔早已是季家的常客,只要在京城日日都來的。“表叔是想繼續念書明年考進士,還是出去做官呢?”
季厚生也正為這事糾結呢,只要是讀書的就沒有不想中進士的,然而他考中舉人都費了這么幾十年,實在又不敢去想進士的事兒。這個家里全靠余芬支撐著,這住的宅子也是楚寔免費借的,季厚生心里一直是記著的,又覺得自己該盡快去做官有了俸祿,也能還人情,也能讓余芬享福。
“我,說實話,大公子也是看過我文章的,你這位狀元公替我評一評,我這中進士有望嗎?”季厚生道。
楚寔道:“表叔的文章平中見奇,若是遇到合適的考官,定能欣賞。何況這還有一年的功夫,我有些心得,可以與表叔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