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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霍不疑愛憐的揉揉她的額發。
……
霍不疑領軍開拔不久,程少宮就知道胞妹也要整裝出發了,于是趕緊跑去扯后腿。他堵在胞妹的營帳門口,跺腳咬牙:“你不許去,絕對不許去!不然,不然……”
“不然怎樣?”少商笑嘻嘻的扮個鬼臉,“阿兄之前沒攔住我打駱濟通,此時如何能攔住我去救人。”
“你等著!我去告訴樓垚!他的人比你多,我讓他來攔你!”
“哎呀笑話了,何時阿垚不聽我的話改聽阿兄的話了?何況,這事霍大人也點頭了。”
程少宮哭喪著臉:“那我和你一起去。”
“阿兄,你別去,救火這事你不懂的。”少商低頭給他整理衣袍,聲音愈低,“你要是得空,就幫我一個忙。去鄰近郡縣再借些兵勇來,給霍大人壓陣,他去的地方你也知道。阿兄,你從小跟著雙親,阿母教過你如何在旁掠陣的。他此去以少戰多,我不大放心……”
程少宮搭著胞妹細弱的肩頭:“你長大了。”
少商低聲道:“不是長大了,是想明白了。適才在地宮中,王延姬問我一句話,袁慎和霍不疑我救誰?”
程少宮失笑:“這什么破問題。”
“王延姬問的是袁慎,其實我想到了我自己。”少商輕撣胞兄衣襟上的塵土,“從那年燈市算起,我與霍不疑已經相識七年了。”
程少宮注意到妹妹直呼那人全名。
“曾幾何時,無論相聚還是分離,我心中都深信,但凡有個萬一,他都會毫不猶豫舍出性命讓我活下去。”少商低聲道,“可是我自己呢?說句只有阿兄能聽的話,起初那些年,我心知肚明,我是絕不肯舍命給霍不疑的。”
程少宮嘆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也不能怪你。”
“那霍不疑為什么就肯舍命給我呢。”少商抬起亮晶晶的大眼。
少宮一噎。
人為什么會為另一個人去死呢?
人為什么愿意將另一個人的性命置于自己之上呢?
如果那人還是個慣于涼薄自私的小混賬呢。
“這事我想了許多年。從最初想到昨夜地宮,從宮闈想到荒山野嶺。如今,我終于能認認真真的說了——”少商深吸一口氣,“我希望他一生平安,無災無難,哪怕用我的命去換。”
事到如今,她終于能夠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受傷也不怕,生死危難也無妨。
這世上有一個人,比起她自己,更重要。
第179章 終章
初晨的第一抹微光給土黃色的山坡灑上一層青灰的涼意,將士們的玄色鎧甲蒙起了淺淺白霧。霍不疑從假寐中醒來,見徹夜抱劍守候自己的侍衛面露疲色,便讓他也去歇息會兒。
昨夜,他們奮力疾馳了兩個多時辰,終于在天亮前趕到王延姬所說之地。田朔要截殺次日經過的太子一行,他們就埋伏在田朔可能設伏之處的上風口。安頓好一切后,甚至還能休息半個時辰,以逸待勞的等待田朔。
霍不疑甫一走動,發覺自己肩頭沾濕一片,抬頭看見頭頂濕潤的樹葉時微微一笑,他想起五年前的初春那晚,當時離他的婚期不足一月。
女孩坐在栽滿紅菱花的窗邊奮筆疾書,她立意在出宮備嫁前寫完功課,已經累了好幾晚了;他站在不遠處的花樹后,靜靜望著自己心愛的女孩,任憑沾著露水的花瓣落在肩頭——那也是他決意動手的一夜。
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始布置,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宮燈憧憧,宮廊深深,他在光影斑駁的暗夜中緩緩走著,庭院中花香濃郁,時不時傳來小宮婢的嬉笑聲。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時,他闔家美滿。
長兄俊秀英武,白袍銀槍,不但是一員屢經血戰的少年將軍,還是滿城小女娘的夢中郎君;次兄力大無窮,最愛抱著自己拋接玩耍;三兄才剛十歲,卻已能雙臂開弓,例無虛發。長姐溫柔賢淑,已備好了精致的嫁衣,次姐機靈愛笑,還有威嚴的父親,慈愛的母親……
然后,他們都沒了。
只剩下他一個。日復一日啃噬著刻骨的仇恨,在絕望與孤寂中等待復仇。
后來他慢慢打聽到親人們的死狀。
長兄力戰而亡,被一斧砍去了頭顱,次兄被信任之人暗刃入腹,三兄萬箭穿心;母親和兩位阿姊為了不受凌辱,自盡而亡。
當時他滿心想著,該了結了,從他六歲開始的噩夢,該了結了。正是在這樣濃烈的恨意下,他才決意奮不顧身鋌而走險。
如今想來,當時的自己像是著了夢魘,滿心都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可是,難道父母兄姊會愿意他拿自己去換凌氏兄弟的狗命么?他們不配。
父親以前是怎么教導他的,人行正道,鬼祟才走邪路;任憑烈火焚身,也不能失卻本心,摒棄光明——再大的恨意都不值得以自己為代價。
那個女孩曾說過,他很重要。
“少主公,斥候來報,他們離此處不到五里了。”張擅上前抱拳稟報。
霍不疑反問:“派去截住太子殿下的人有消息了么?”
張擅說還沒有。
霍不疑折了下眉心,然后淡然道:“把大伙都叫醒,聽號令行事,不許妄動。”
張擅領命而去。
從馬背上拿下心愛的兵器,如鳳凰展翼般的鎏金戰戟在晨光下絢爛無比,霍不疑輕輕撫摸上面隱泛血光的銘紋。神兵有靈,飲多了敵寇之血,自會兇氣四溢,他記得自己第一回 上陣殺敵還是養父御駕親征時。
——當時,皇帝緊張的看著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清瘦少年領命出陣,掩飾不住的滿臉憂心,御帳中眾臣還以為前方軍情不妙。
五年前,當皇帝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滿臉痛苦之色。當時他心中冷硬麻木,直到流放在外時,才想到養父心中的苦痛怕不比少商輕。
皇帝在自己身上花的心血比哪個皇子都多,如何排兵布陣,如何誘敵入轂,如何步騎配合作戰,都是手把手教的……難道就是為了讓他給凌老狗陪葬么。
張擅安排一切后回來,看見霍不疑看著兵器沉默不言,十分善解人意的上前進言:“少主公是在憂心小女君么?您放心,有阿飛跟著呢,決、不、會、有事的~!”
霍不疑瞥了他一眼,戲道:“這是自然,你不是偷偷吩咐阿飛,‘一看情形不對,哪怕把人打暈了也要帶她逃出來么’。”自己這位心腹看似老實木訥,實則花花肚腸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