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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濟通立時語塞。
霍不疑目光冷漠:“不過,彼時我以為你只是貪戀權勢的尋常女子,直至那年淮安王太后辦壽宴,我才知道是看走了眼。不曾想,你竟是個心狠手辣的。”他嘴角一挑,譏諷道,“我來問你,你那貼身侍婢春笤,是怎么死的?”
駱濟通驚疑不定,結巴道:“她,她……不是五公主……”
霍不疑冷笑一聲:“人人都以為是五公主下的手,我事后才察覺出不對。像你這種世家出身的女子,貼身服侍之人自不會是隨便外頭買來的,多是一家老小都在駱府當差的吧。如少商,她的貼身侍婢就都是程校尉部曲之女——像這樣闔家老小都捏在駱家手中的婢女,如何會輕易被五公主買通?”
“再有,事發之后,五公主很快就對陷害少商供認不諱,以她那樣混不吝的潑辣蠻橫性情,不會大費周章去殺一個婢女滅口的,因為她根本不怕被揭穿。要滅口的人是你吧,駱娘子?可惜,待我查出端倪時,你已要遠嫁西北了。”
駱濟通擦拭淚水,冷笑道:“看來你對我有定論了?既然如此,又為何容忍我接近你。”
“若你真是個心善仁義的好姑娘,我一定離你遠遠的。”
駱濟通憤恨道:“你只看到我壞處,卻一點也看不到我的好處么?我恪守承諾,盡心竭力的服侍亡夫與賈氏雙親……”
霍不疑譏嘲的笑出聲:“駱娘子別裝了,你的用心別人猜不出,卻瞞不過我。駱氏最近數十年來暗弱,族中女娘的婚事都用來交聯權貴了。你的姑母姊妹都認了命,可你不肯,便明知賈家兒郎體弱多病,還一派大義凌然的要嫁過去,人前人后各種委屈做作,于是令尊令堂答應你,待改嫁時,一應都由你自己做主。如何,我說的不錯吧。”
駱濟通胸腔如火燒,大聲道:“是又如何?初嫁從父,再嫁由己,等我守寡就是我能自己做主之時,我替自己打算有什么錯!你以為我沒打聽過當時那些要娶我的人家,那些家族看著光鮮,可愿意娶我的都是不成器的兒孫,指著我去管教她們兒子呢!賈家也是高門大戶,嫁那些不成器的,還不如嫁去賈家,至少很快能改嫁!你知道我有多羨慕程少商,她雖出身不如我,但父母卻真心實意替她打算。她生的貌美,她父母卻從沒想過拿她去巴結權貴!”
霍不疑想起那女孩,不自覺的柔柔一笑:“其實是她父母怕她闖禍丟人,才從不敢將她高嫁。你裝的太好了,賢良淑德,仁德練達,你的家人自然要將你高嫁出去。你也許應該學學少商,敗壞些名聲……哦不,你學不了。你愛惜名聲,愛惜前程,什么都舍不下,最后只能舍掉別人的性命了。”
駱濟通一凜:“你什么意思。”
霍不疑一字一句道:“你的前夫,賈氏七郎,究竟是怎么死的?”
駱濟通一陣天旋地轉,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你,你你……”她定定神,“我什么都沒做,你不能為了甩掉我,就血口噴人!”
“我從不無的放矢。”霍不疑像瞄準靶心一般盯著她,目光冰冷無情,“人人都說賈七郎的新婦是天底下第一等賢惠的婦人,可我卻知道你的底細。當年長秋宮中有一位體弱老邁的侍醫,你曾在他身邊跟前跟后數月。我記得那位侍醫擅長的就是藥食調弄,有些隱晦的無人知曉的相克之物,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賈七郎過世后,崔侯帶去邊城的那位侍醫曾奇怪,賈七郎那弱癥是胎里帶來的,他見過許多例,也曾去賈府診治過,覺得不至于連二十歲都撐不過去。”
“賈七郎的雙親對獨子照看甚嚴,對當年飲食應該猶有記錄。駱娘子,倘若我讓他們拿當年你給賈七郎所用膳食去試驗一番,你猜會有何結果?嗯,尋常人可能只是不適,但用在體弱多病的賈七郎身上,就是致人死地了。”
駱濟通搖搖欲墜,哀哀懇求道:“我并非有意,我是為了你啊,十一郎!我從小就喜歡你,看見你又病又傷的來到涼州,我就想過去照看你!我是放不下你啊!”
霍不疑冷冷看她:“少商嘴上雖壞,可她從不曾傷害過無辜之人。你嘴上說的好聽,可害起人來從無顧忌。賈七郎何辜,賈氏雙親老年喪子,何其無辜!”
“他本來就要死的!”駱濟通喊道。
“人都是要死的,差別不過是壽數長短罷了。”霍不疑厲聲道,“侍醫說他曾見過如賈七郎那般弱癥之人,因為照料得當,成年后不但能娶妻生子,還活到四十多歲。嗯,不過你是肯定等不及的。”
駱濟通站直身體,重重抹去淚水,自嘲的笑道:“好好好,你既視我若蛇蝎之人,為何不將我所作所為揭穿!”
“因為你救過阿飛一命。”
駱濟通愣了。
霍不疑道:“梁邱兄弟的父祖叔伯都隨家父戰死了,我必是要撫恤他們孤兒寡婦。那年若不是你放出靈犬搜尋,阿飛就凍死在雪嶺中了——是以我沒告訴賈家。”
駱濟通眼睛亮起來,誰知下一句就打破了她的希冀。
“不過昨日我已告訴你父親了。等他從城外回家,就會處置你。”霍不疑道,“我告訴汝父,要么將你遠遠嫁了,此生不得返還;要么將你幽禁起來——總之,你救阿飛一命,我留你一命,算是扯平了。”
駱濟通心頭發寒,怔怔道:“我,我不明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為何還讓我接近你,還讓我,讓所有人,都誤會你愿意娶我?既然你不愿娶我,又何必……”
她看見霍不疑晦暗的雙眸,心頭一顫,“哦,我明白了,我懂了。你是拿我做個幌子,你是故意的!”
霍不疑站在窗側,背光而立:“五年前我就決定放過少商了,我盼她再不受委屈,好好嫁人,安穩一生。我不愿阻礙她,也不能讓陛下和殿下阻礙她。有了你,大家才會對我放心。”
駱濟通依舊不解:“可是,拖的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啊!等程少商嫁人了,你終歸得娶妻的,就算不是我,也得是旁人,你又何必……”她話音中斷。
霍不疑似笑非笑,她瞬時明白了,不敢置信道:“你,你根本不想娶任何人!不不,這不可能,你還要延續祖宗香火呢。霍家闔族覆滅,你怎能自私自利的斷絕血脈?!”
“為何不可以。”窗欞透進來的日光下,霍不疑的側臉如冷玉般完美,“千百年前,世上也沒有什么霍家。”
駱濟通激憤難言,胸腔直欲炸裂,咬牙切齒道:“哈哈哈,我們都被你騙了!可是陛下不會任你胡來的,太子殿下會氣死的,你你……”
霍不疑遠眺窗外,眼神清冷深邃:“只要我不想成婚,總有辦法的。我若娶妻,一定是因為我對那女子心生喜悅,而不是什么別的因由。”——就像他慈愛而深情的雙親一樣。
無論多少血火艱險,他心中始終住著一個固執而驕傲的少年。他想要獲得父母那樣的愛情,想要他將來的兒女也像他們兄弟姊妹六人一樣,因為真摯美好的情意誕生到這世上的,而非為了利益糾葛或延續香火。
所以他從未責怪過姑母霍君華,雖然她瞎了眼,看錯了人,但她要嫁給心愛之人的打算并沒有錯。
霍不疑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道:“你救了阿飛一命,我亦放你一命。你陷害過少商,我便用你來做了數年幌子。如今恩怨兩清,駱娘子,就此別過,好走不送。”說完,他拂袖離去,在西斜的金色日光下,身形修長,清雋俊逸。
駱濟通癡癡的望著,心中既痛且傷。
她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她的心上人與天底下所有男子都不一樣,沉默安靜的表相下,他有一份天底下最純粹熱烈的情意。可惜,這份情意不屬于自己。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她忽的沖霍不疑的背影大喊,滿懷惡意,“程少商右臂上的那個齒痕,已經快要退干凈了。恐怕在她心中,你也已經被忘干凈了。”
霍不疑腳步一停,沒有轉身,只淡淡說了一句:“想來當初我咬輕了,不過,這就不勞駱娘子掛懷了。”
駱濟通心灰意冷的癱坐在地。
第160章
當晚少商一夜輾轉,次日天不亮就著人去袁府傳話,點名要袁頭牌來送自己回宮,于是袁慎著家仆套上一輛金玉鑲遍的燒包馬車,趕在上朝前來顛顛的跑來程府,結果聽見兩眼浮腫的未婚妻一臉正色的要求自己退婚。
“你說什么?”袁慎懷疑自己聽錯了,“前日你還說絕不退婚的,這才過了一日兩夜你就變卦了?你是不是睡過頭了。”——這幾日因為地方上有人抗拒度田令朝廷亂糟糟的,霍不疑應該沒空出幺蛾子啊。
少商一手抵車壁,確認道:“你沒聽錯,我勸你趕緊退親吧,晚了怕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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