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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抽不開被丈夫捏住的手,怒極了連禮儀也顧不得,抬腿去踹丈夫。
“然后三弟和弟婦就假作匆匆趕來——記得要從正門進來啊,你們倆別貪圖省力就躲在側廂看戲,嫋嫋眼尖,莫露餡了——然后你們就聲淚俱下的給嫋嫋求情,然后元漪一番為難才勉強應下,仿佛這樣才保下她一條小命,兩日后你們就帶著嫋嫋啟程赴任了……”
蕭夫人用盡全身力氣終于將丈夫一把推下枰去,自己也累癱在原地。
“然后……”程始面皮老厚的站起,拍拍衣裳的皺褶,“哦,沒有然后了。”
蕭夫人又氣又累,只能呼呼喘氣。桑氏自小到大從未受這樣大的驚嚇,始終處于目瞪狗帶的狀態。只有程止將臉埋入手掌,不想說話。
程始站在九騅堂正中央,身形魁偉,氣勢雄渾,目光炯直;抬臂如指揮千軍萬馬,出聲如呼呵血海沖鋒。
只聽他道:“今日一役,就是要叫嫋嫋知道,山外有山,人為有人,不能肆意行險,更不能仗著有人兜底就膽大妄為!就這么定了。待元漪打的差不多了,三弟和弟婦就進去救人,我們摔杯為號!”
受驚過度的桑氏緩緩轉頭,用目光詢問丈夫。
程止也用目光回答:沒錯,我家兄長一直都是這樣的。但你不必難過,錯以為他忠厚魯鈍諸事全靠妻子籌謀的,你不是頭一個,應該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桑氏:看他們拳腳來往頗為熟練,莫非以前也這樣。
程止:新婚時打的厲害些,我和次兄都知道。生下詠兒幾個后,他們開始裝模作樣了。不瞞你說,其實我很懷念。
第38章
直到被抬上寬闊的輜車前,少商都對這兩日發生的事情稀里糊涂。
那日她從尹府回家時,已是傍晚了,兩個神色肅穆的武婢將她喚去了九騅堂,只見堂內巨燭高擎,蕭夫人獨立當中,面若寒霜。她立刻知道,事發了。當初設局時她就想過有可能被人看破手腳,只是不曾想這么快。是以,面對蕭夫人的責問,她直截了當的認了。
“也無甚緣由,只是想出口惡氣。”少商一臉冷漠且毫不知錯。
蕭夫人自是一番厲聲斥責,這子那子的,一句句拽著古文,少商也懶得分辨。口頭訓斥結束,就輪到那傳說中的‘家法’了。蕭夫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救兵貌似全不在府中,少商心知不妙,但她自小犟慣了,二話不說,坦然受罰。
當四個武婢將她壓在長方形條案上時,少商才有些慌,再看那陰森可怖的老叟持杖而來,她額頭隱隱出汗——她雖然自小父不慈母不愛,冷眼偏見不斷,但皮肉上真沒受過什么罪!
眼看蕭主任明顯要搞個大的,少商本欲出言求饒,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當第一杖重重擊打在她身上時,少商呼吸都停止了,臀腿那處仿佛在久旱干枯的草叢中一點火,疼痛如火苗炸裂般迅速蔓延全身,她想呼喊,卻只聽見自己喉嚨里的嘶啞,仿佛一條被活著刮去鱗片的魚兒那樣,只能絲絲的吸著涼氣。
為怕自己說出求饒的丟人話,少商將嘴唇死死咬住,哪怕疼至窒息也絕不張嘴吸氣——至于為什么不求饒呢?今日蕭主任并不如往日那樣憤怒,她甚至覺得只要自己求饒,應能免受這罪過。可她就是不求饒!打死也不服軟!
小學時有位對她不錯的班主任,年邁慈祥,她曾對奶奶說,‘玲囡這樣倔強硬氣,說壞固然壞,但說好也好,什么時候她想明白了要好好讀書,那是一定能發狠勁的’。
可惜,她很快就退休了。接下來少商再也沒遇到過這樣的老師。后來再有老師對她好,都是在她成績躍然人前的時候了。
一共打了幾杖,少商已經記不清了,嘴里嘗到澀澀的腥味,身子疼的麻了,反是唇上的咬破處疼的更鮮明些。頭昏腦漲間,她被抬回了自己居處,才聽到阿苧的呼喊和哭聲,她莫名心頭一輕,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醒半昏之際,她覺得自己傷處一片清涼,應是上過藥了。還有一只溫暖柔軟的手在輕輕撫摸她,從頭發到面龐,再到傷處。那手掌皮膚細膩,與阿苧生有繭子的手截然不同,少商昏昏沉沉的想,大約是桑氏吧。
再醒來時,已是天色漆黑,只不知是半夜三更還是四更,少商被床頭一個黑茸茸的巨大身影給嚇了一跳,那身影發出嗚嗚的哭聲,跟破銅鑼被夜風吹動似的,甚是嚇人。但因傷痛在身,少商連對驚嚇的反應都慢了許多,尖叫的力氣都沒了,只有呆呆看著。
程始坐在床頭嗚嗚哭著,魁梧高大的身形一抽一抽,藉著火爐中埋入碳灰的微微火光,少商看見老爹的胡子上掛滿了眼淚鼻涕,有點惡心。
然后她哭了。
受人白眼譏誚時她沒哭,被人欺侮時她也沒哭,受重罰杖責她依舊咬牙沒哭,可此時她卻哭的稀里嘩啦,活像幼兒園中班水平的程小謳昨日鬧肚子痛那種哭法。
她一直嫌棄奶奶老朽無能,既不能替幼小的她抵擋外面的風雨,又封建無知,無法為她指點人生道路。讓她小小年紀就獨自面對那個惡意的世界。
她是臂套黑章去重點高中寄宿的,那會兒她還覺不出什么,直到校長在慶功會上親自為她發獎狀,大伯父樂的像只開了口的倭瓜,鎮上的人紛紛夸她爭氣懂事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學,簡直全鎮之光——她忽然很想讓奶奶看看這一切。
然而老人已去世三年,冢上青草蔓蔓。
這時少商才明白,世上真的只有自己一人了。子欲孝而親不在,這七個字是這樣血淋淋,毫無悔改的余地,你的歉疚和感激再無人可訴,只能梗著脖子朝前走。
少商伏在程始的膝頭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恨不能嘔出心肝來。
為什么她跟著大姐頭混跡時從來謹慎小心,因為外面沒人會替她兜著錯處;為什么她敢在尹家萬家與人爭吵甚至斗毆,因為她知道程老爹一定會原諒她,為她善后。
她就是這樣狗仗人勢的卑鄙小人!
可她現在想對程老爹好,對兄長們好,對叔父叔母還有姊妹們好,讓他們為自己喜悅和驕傲,而不是整日擔憂什么時候又要為她收拾爛攤子了。
父女倆相對痛哭,哭的直到爐火都快熄了,阿苧才不得已進來添炭。
程始從頭至尾都沒對少商說什么,像女兒這樣聰明的人,會不知道‘不要輕易行險,不要樹敵太多’這種爛大街的道理?
歇過一日后,少商就要隨程止和桑氏啟程了。程府眾人為他們送行的那日,天光陰沉,無風無雪,蕭夫人連托詞都沒有的缺席了。
程母照舊拉著小兒子哭天抹淚的舍不得,同時像餓狼護食般瞪著桑氏,威嚇她要好好照看‘老身的親親幺兒’。同樣的神情,同樣的嘮叨,程始則對女兒反復道如何養傷,如何健壯,多吃肉蔬多動彈,再一般無二的囑咐阿苧一遍。
程姎天不亮就領著庖婦們親自下廚,給少商預備了滿滿幾籃子點心好路上吃,程頌和程少宮則不住的往少商行李中搬東西,也不知塞了什么吃的玩的。
程詠在旁佇立半晌才走直車邊,透過窗簾,他往少商手中塞了一塊用油布包裹的新墨,低聲道:“繼續讀書寫字,別荒廢了。”
少商撐起身子,探腦袋出來,看大哥眼睛有些紅,便道:“長兄你以后別熬夜讀書啦。小心不到三十就禿頭眼迷!”
程詠摸摸束在幼妹頭上的雙鬟,嘆了口氣。
好容易擺脫程母和程始的熱情,車隊總算能啟程了,可惜少商傷處依舊疼痛,只能老實的趴在車廂內,無緣見到穿過宏偉的城門時那仰視穹頂的壯觀情景。
另一輛輜車內,程止正跟妻子扯閑話:“今日元漪阿姊怎么沒出來?她可從來不會做這樣失禮的事。”
桑氏瞪了丈夫一眼:“明明白白的事,你問什么。”
程止又問:“那日不是說好了要打十杖么?還差三四杖,阿姊怎么就摔杯啦。”
桑氏連語氣都沒變:“明明白白的事,你問什么。”
程止被妻子逗笑了:“你說,我們要不要告訴嫋嫋,免得她們母女越發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