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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慎怒氣未平,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那棵樹后去找少商,誰知卻見樹后空空,風吹葉動,草木徐徐,人已不知何處去了……
少商耷頭耷腦,有氣無力的再次沿著溪流逆向而走。
比起被挖苦嘲笑,她更討厭受人憐憫,她寧愿自己明刀明槍的爭吵打罵。
垂頭而走,她低頭看見自己衣襟上的繡紋——今天這身打扮是她少數贊成蕭夫人行為的例外。美貌是把雙刃劍,既能讓你攀上九霄云巔,如飛燕合德姊妹,也能讓你墮入阿鼻地獄,例子數不勝數。倘若有權有勢之人看上她的美貌,卻不肯按禮迎娶,只想納入后院,那該怎么辦。而程姎就無此麻煩。
仔細想想,她從長相到性格處處都是麻煩,大概也是蕭夫人不喜她的原因之一吧。
正值心情郁結,誰知迎面碰上正面走來的尹姁娥,身后跟著兩個婢女。
她一見了少商,滿臉喜色,迫不及待道:“好哇,我正要去找你呢!我已經都聽說了,當年你父母丟下了你,你那二叔母什么都沒教你,你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吧……”
少商瞇起眼睛。
還沒完沒了了!她得想個辦法,既收拾了這小娘皮,又不會給程老爹惹事。
“姁娥阿姊不如先屏退左右,我有話要對您單獨說。”少商故作低聲下氣的模樣。
尹姁娥以為她是要服軟道歉,便一臉大度的遣開婢女。少商卻要她們再走遠些,免得聽見,尹姁娥心想還須給程將軍留些面子,便叫兩個婢女一直走到百尺以外,并且背面而立,不許偷看。
“你是什么人我都知曉了。撒謊斗毆,恃強凌弱,剛才倒好意思來訓我?!好啦,你小小年紀我也不跟你計較,不叫你在眾人跟前給我賠罪了……啊,啊……”尹姁娥洋洋得意的語氣立刻轉為了痛呼。
原來少商不等她說完,默然蹂身而上,上去就是一個下勾拳,重重打在尹姁娥的腹部,然后是拗臂擰手,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就是一通痛打!
尹姁娥被嚇傻了,打破她腦袋也想不到少商居然動上手了?!
少商幾拳下去,尹姁娥胸背肋腹俱是疼痛,少商再手指用力,往要害處奮力擰掐,尹姁娥如同被拔了毛的小母雞般見叫了起來,想來衣裳下必是一片青紫。
少商暗暗冷笑,若論斗毆技術之嫻熟,十八個尹姁娥加起來也不如她一個,只可惜她這副身子不夠看,戰斗力打了個對折。尹姁娥又足足高了她半個頭,日常也偶爾拉弓騎馬,尋常力氣還是有的。最初的便宜占到后,少商立刻遭到反擊。
不過尹姁娥顯然不大會打架,除了一套毫無章法的王八拳,再沒別的本事了,只能仗著人高力氣大,胡亂揮舞胳膊。不一會兒,兩個女孩就扭成一團,滾倒在枯草地上,直到這時,尹姁娥才想起放聲大叫,呼喚婢女回來。
兩個婢女首先回頭,看清后大驚失色,趕緊奔過去幫自家小主人。
而另一邊,正在尋找少商的袁慎也將將趕到,看見扭打成一團的兩個女孩,不及細想就忙過去,想著好歹先保下人小力弱的少商再說。
樹林那邊,剛剛擺脫了何昭君糾纏的樓垚聽到動靜,也跑了出來。見此情形,少年當場目瞪狗呆,遲疑了一刻,他想著不能有負樓氏子弟的擔當,于是迅速跑過去勸架。
雖時值冬日,但陽光明媚,晴朗高闊,這是一個很好的日子。很好,很好。
第31章
少商被拉開時,頭臉已經挨了好幾下,她覺得臉頰火辣辣的疼,眼角似乎被打腫了,下巴好像還被劃了一道小口子。再瞇眼去看尹姁娥,她不由得暗贊自己:看家本事還沒丟!
混亂中,她隱約看見一臉擔憂的袁慎,那個叫樓垚的少年活像被雷劈了般,仿佛徹底拓寬了人生見識,匆忙趕來的尹氏又氣又急直跳腳。然后一通手忙腳亂,少商和哭哭啼啼的尹姁娥一齊被送至尹府后堂的一間廂房里,那里有剛剛趕到的尹夫人蕭夫人以及萬夫人母女。
乍聞此事,尹夫人險些一個趔趄從臺階上摔下來,匆匆托付待客之責給妯娌就過來了。蕭夫人看著倒還鎮定,但也呼吸也隱隱急促許多。萬夫人雖不是當事人,卻無法置身事外,尷尬著不知道該站哪邊。萬萋萋則打定主意要義薄云天!
尹氏趕緊將當時場面撿要緊的在嫡母耳邊匯報一遍,尹夫人松口氣。
沒多少人看見就好,兩個婢女是自家奴婢,她完全可以控制。袁慎和樓垚到底是男子,名聲也不錯,請丈夫好好拜托,不致于碎嘴的去外面亂傳小女娘斗毆這種閑話。
唯獨有些奇怪的是,那袁善見仿佛對此事莫名熱情,若非長女巧言抵擋,他幾乎就要跟著過來了,被勸退后還踟躕著一再詢問傷情,全不如丈夫說的那樣‘雖年少得志,常侍陛下左右,但謹言慎行,獨善其身’——所以,人皆有怪癖,那袁善見喜歡看小女娘打架?
作為也有適齡女兒的母親,尹夫人不是沒垂涎過袁善見做女婿,不過丈夫卻不看好,說袁善見‘看似淡泊,實則內有深意’,未來所選的妻家必有大計較——也許會聯姻極權貴戚之家,或干脆選個遠離朝堂卻飽負盛名的經學宿耆之女,也不是沒可能。
本來尹夫人就對袁慎涼了一半的心,經過今日之事,讓人家看見自家女兒毆打年幼世妹,徹底讓她熄了那念頭。
“妹妹放心,沒什么人瞧見,這事不會傳出去的。”尹夫人擦擦汗,安慰著蕭夫人,然后轉頭怒罵女兒,“你這孽障!你既年長又是主家,居然毆打程家小娘子!書都白讀了!禮儀也白學了!我告訴你父親去,看如何責罰你!”
少商心中一樂:原來這時候的父母生氣罵孩子都用‘孽障’呀。
罵完女兒,尹夫人又柔聲對少商道:“少商我兒,你受委屈了!你放心,伯母一定給你個公道,待今日筵散了,非要叫這孽障嘗嘗家法不可!”
被拉開的兩個斗毆女孩都是形跡狼狽,不過少商明顯更慘些,鼻青臉腫像個豬頭,衣襟上還沾著鼻血;對比尹姁娥,除了頭發散亂,脂粉糊了,臉上手上都好好的。外加一個人高馬大,一個年幼纖小,情形簡直不言而喻了。
只有蕭夫人心知女兒的性情和本事,這世上能叫她吃虧的實在不多,恐怕真實情形并非如此,但如果能這樣糊弄過去倒也不壞,她便假作寬容的安慰尹夫人,同時吩咐隨身的武婢過去查看少商的傷勢。
聽指責聲聲而來,尹姁娥如何肯認下罪責,哭的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連聲道自己冤枉,卻又拿不出人證物證來,真是冤死她了!誰知此時,少商忽道:“是我先打了姁娥阿姊的。”
尹姁娥呆呆的側臉看少商。
此話一出,廂房里眾人俱是一驚。
尹夫人心頭一松,心想這小女娘脾氣雖壞,人倒還正直,有一說一。
蕭夫人卻心頭咯噔一聲,她望著女兒滿臉是傷,卻那樣滿不在乎,心情異常復雜。
一旁的萬萋萋急了,努力扒開萬夫人緊抓的胳膊,大聲道:“少商妹妹最講道理的,她絕不會隨便打人,一定有緣故。少商你說,你說嘛!”
少商等的就是這話,心里大喊‘妹紙夠意思’,然后就坡下驢,擺出一臉的倔強,道:“她說我無父無母,沒有教養,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粗鄙不堪!”
尹氏側眼看見蕭夫人已經沉下的臉色,頭痛不已:毆打客人還是口出惡言,也不知哪個對妹妹名聲的壞處更小些。她又看嫡母,卻發現尹夫人愣在那里,眼中竟有幾分淚意。
這次尹姁娥沒法喊冤了,因為她的確說過這些話。但她很想說,這不是事實嘛!說實話還有錯啦!可對著上面幾位長輩難看的臉色,她也知道這話說了更要糟。
尹氏出來打圓場,笑道:“我家妹妹就是不會說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這回就算是她說錯了話……”
“姁娥阿姊沒有說錯,她一字一句都沒錯。”少商的聲音已帶了哭腔,哀哀戚戚,甚為可憐,“正是因為沒說錯,我無可辯駁,才只能動手的……”
萬萋萋聽的怒不可遏,熱血沖頂。
她奮力推開萬夫人的拉扯,一下跳了出來,指著尹姁娥道:“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難道少商妹妹是因為懶惰蠢笨,才沒有好好讀書識禮的嗎?你總賣弄都城閨閣的好教養。知道人家有隱痛,你還得理不饒人,這就是你的教養嗎?!”
尹姁娥張口結舌,這回萬萋萋滿口的冠冕堂皇,她無法反駁了。只能繼續在心里大喊她說的真的是真話呀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