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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小曼過來喊她,說阮蘇點名要她伺候洗漱。
她心驚肉跳地去了,全程低頭不吭聲,阮蘇讓她做什么便做什么,老老實實。
阮蘇神色如常地洗漱完,為自己化了妝,然后吩咐她:
“咱倆換個位置,你來坐這把椅子吧。”
她猛然抬頭,瞳孔里是強烈的恐懼。
自己昨晚的行徑被發現了嗎?肯定是吧,不然她為什么突然說這種話?
阮桃都想當場跪下來求饒了,可阮蘇并未說太多,只讓她坐在那椅子上。
她忐忑不安地坐了,阮蘇拿起眉筆用小刀慢悠悠地削。刀刃折射著寒光,削尖之后竟托起她的臉,幫她化起妝來。
阮桃不知她到底是何目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動都不敢動,隨時預備著逃跑。
阮蘇的動作慢且細心,一筆一劃地為她描繪上自己平日喜歡的妝容,涂了口紅,盤起頭發,又讓她穿上自己常穿的一件翠綠旗袍,與黑色高跟鞋。
打扮妥當了,她牽起她的手,帶著她走到一面落地鏡前。
“阮桃,你看我們像嗎?”
兩人化著一樣的妝,穿著一樣的衣服,盤著一樣的頭。
可鏡中的她們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
阮蘇是從容自信的,她是怯懦自卑的。阮桃只抬頭看了一眼,便立即低下頭去,想要走開。
“我不看……”
阮蘇攔住她,手腕看起來纖細,卻很有力,把她固定在原地。
“為什不看?你我長得這么像,就該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東西,以及……睡一樣的男人,你不這樣認為嗎?”
阮桃腦袋里轟的一聲響,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涌出。
“太太……大姐……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阮蘇輕輕笑,鮮紅的指甲劃過她的臉,“膽子這么小,學我可學不像的呀,又如何讓二爺愛你呢?你若是真想變成我,那就挺胸抬頭,把你最想說的,最不服氣的話都說給我聽。保不準我一心軟,就主動讓位給你啦。”
她說話越溫柔,阮桃就越害怕,之前不曾在意過的愧疚更是排山倒海般涌出來,拍得她跪在地上,抱住她的小腿哭泣。
“大姐,我不是自己要這樣的,是有人害我,是那個四姨太……她說二爺喜歡的是你的臉,我跟你長得這么像,他也會喜歡我。只要我當了六姨太,就可以把爹娘也接來享福,不再讓松寶受苦……我鬼迷心竅信了她的話,大姐你饒了我吧,我以后給你當牛做馬,再也不動這些心思了……”
阮蘇臉上的笑意一分分淡下去,最后變成了冷漠無情的模樣,走去了窗邊。
“出去。”
“大姐……”
“出去!”
阮桃很想繼續求求她,畢竟她只是讓她從這個房間出去,而不是從公館出去,或許還有挽回的余地。
但對方的背影讓她不敢靠近,決定先緩和兩天再說,誰知一出門,就看見小曼等在門外。
一向話多開朗的小曼今天也沒了話可說,隨她一起回到臥室,監督她收拾行李,拿走了她所有現大洋,只留給她二三十枚銅板,連她那件花了幾個月月錢買來的一次都沒穿的新旗袍也拿走了,最后還給她賣身契。
“你這張賣身契我花了一百二十塊大洋贖回來的,本來就憑這點家當根本不該還你,但我實在不想看到你留在公館惹太太不高興,所以權當自己破財免災,放你走算了。”
小曼盯著墻上掛的一幅畫,仿佛要把它看出一個洞來。
“阮桃,你別怪太太不講情面。她這人面冷心軟,是想過要幫你的,也給了你機會。留在她身邊認認真真為她做事,好處少不了你,可是你自己不要這個機會。
接下來你想回家也好,自己在寒城找差事也好,都由你自己決定,我們不會再管你。
你知道么,我家人都死光了,兄弟姊妹全死了,我是真心想過拿你當姐妹對待。”
阮桃又開始流淚,淚水弄花了阮蘇為她化的妝,臉上紅色黑色白色混雜在一起,說不出的狼狽。
她張開嘴要說話,小曼抓起一只蘋果塞進她嘴里,冷著心腸道:
“你現在就走,別打擾我們干活。”
阮桃拎著她小小的行李,穿著那身可笑可憐的華服,被小曼從側門,也就是她當初進來的那扇門,送出了段公館。
關好門,小曼回到小樓陽臺上,偷偷看她。只見她在墻根處捂著臉蹲了會兒,一隊巡警經過,她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了,之后再也沒出現。
阮蘇坐在客廳抱著狗,給小狗喂了一根牛肉干。對方狼吞虎咽地吃完還想要,沖她搖尾巴。
她拿起第二根,聽見小曼在背后輕聲說:
“太太,我把人送走了。”
她動作停頓片刻,嗯了聲,繼續逗狗。
狗多好,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要是討厭誰,見面就拿牙呲他,尾巴也不肯搖,絕對不會裝出討好的模樣接近,讓人白歡喜一場。
小曼道:“您要是生氣,就罵兩句。”
她撇撇嘴,“我氣什么,往后要挨餓受凍的人又不是我。”
她嘴上這樣說,心里突然無比想見見段瑞金,只有他的笑容才能讓她重新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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