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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亞鳳吸了口煙,“你別裝了,在段公館要論膽子,沒幾個人比得過你,會怕區區王夢香?”
阮蘇沒想到她如此慧眼如炬又如此直截了當,尷尬地笑了一聲。
她不問了,王亞鳳彈了下煙頭,倒是自己回答起來。
“沒錯,我與王夢香的確是姐妹,堂的,但是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姐妹更親。我們父親一起做生意,我與她一起念女子學校。在學校時,我比她受歡迎得多。”
阮蘇不懷疑她最后一句話,她如今雖然因為年紀大了,又總抽煙熬夜不保養,皮相顯得過于松垮,但五官與骨相是騙不了人的,年輕時必定是個艷麗的美人。
王亞鳳抽著煙,望著寒城數十年不變的夜色,生出傾訴的**。
“十七歲不到,來我家的媒人就數都數不清,我父親為我尋覓了不少好婆家,可我一個都不要,因為嫌那些人過于溫吞平庸。我仗著年輕貌美惹人愛,自信過了頭,心想自己要么不嫁,要嫁就嫁個天下第一的。但這第一哪里好找呢?蹉跎到了二十歲,莫說父親,我自己都有些急了。”
“畢業后我留在女校教英文,王夢香家里談好了親事,準備半年后嫁過去。有次我與她約著去逛街,在西餐廳里遇見一個男人,那真是叫一個相貌堂堂,器宇軒昂。”
說到這里,她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連抽好幾口煙才將它壓下去,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
“我想我是著魔了,回去后滿腦子都是他,吃不下睡不著,只恨自己膽子小,沒敢上前攀談。可你說巧不巧,幾天后我去校長家里吃滿月酒,居然又碰見了他。校長還為我們做介紹,我才知道原來他叫趙庭澤,做酒樓生意的,年紀輕輕名下就有好幾家大酒樓了,最關鍵的是還沒成家。”
“我們開始約會,他請我吃飯,看電影,送我香囊和新衣服。那半年我過得像做夢一樣,第一次知道原來愛一個人是這么開心的事。我與父親談好,只要等到中秋他開了口,便允了這門親事。萬萬沒想到,八月一到我父親就出了事——他從外省押貨回來,半路被土匪綁上了山!”
“土匪要十萬大洋才肯放人,我家里如何拿得出?只得去求叔叔。一向和氣的叔叔突然翻臉不認人,不但不給錢,還說那批貨虧了本,要我家倒賠他兩萬塊。我后娘見勢頭不好,連忙帶著我才五歲的弟弟卷家當跑了,留我下來面對這團爛攤子。”
“我找他們也找不到,求叔叔也求不通。去警察局,人家讓我先拿證據來說話,才肯上山救人。我能拿什么證據?總不能讓土匪送條父親的腿下來,走投無路,只好去找趙庭澤幫忙。”
“他不在家,我在客廳等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有車進來,連忙跑出去,卻看見他跟王夢香在車中摟摟抱抱……原來,他們兩個早就背著我勾搭到一起了!”
王亞鳳止不住地發抖,“我氣啊!恨啊!回去的路上差點跳河,可是又不甘心!憑什么害人的是別人,死的倒是我呢?我就算真的要尋死,也得拉個墊背的!我回家就找了一把刀,等第二天去找他倆砍他個滿屋子血,然后再沖到山上去,找那些土匪同歸于盡!偏偏還沒等我出門,王夢香就來了,一見我就跪倒在我面前,抓著我的褲子求我原諒她。”
“她什么求饒的話都說了,只道自己一時鬼迷心竅,才做出這種事來。她又說知道我被女校辭退,要幫我介紹份好工作,等局面穩定了就去求她父親出錢救人。”
“我不是心軟,是蠢!傻乎乎的信了她的話,拿著介紹信跑到她說得地方去,結果……結果……她竟是把我騙到窯子里!人家拿麻袋當頭套下來,一陣拳打腳踢,等我醒來時,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她說不下去,捂著臉無聲地痛哭,阮蘇見她的香煙快燒到手,忙拿走丟出窗外。
她哽咽著說了聲謝謝,抬起頭又點了根煙,仿佛拿它當麻醉藥來用,麻醉自己的神經。
“我在后院里被關了兩個月,每日必有拳打腳踢。等好不容易能出來接客了,才從別人口中聽說,原來我被關起來的第二天,那對狗男女就拜了堂,好風光呢!
窯子不是人待的地方,要不是后來遇到了二爺,我這輩子怕是要爛在里面了……你瞧這花花世界,多好看多富麗,可這張華麗的皮囊下呢?都是爛的!臭的!長滿蛆的!”
阮蘇望向窗外,看著那繁華的夜景努力了好半天,竟是連句安慰的話都找不出。
來到書中幾個月,平心而論,阮蘇沒怎么付出過真心。
在她心中,身邊的這些人不過都是書里的角色,不是真實的。她利用他們,與他們談笑,卻沒把他們當做過真人看待,包括段瑞金。
但王亞鳳的一番話讓她深受震撼,意識到他們與單純的角色不一樣,有著自己的痛苦與喜樂。
面對她慘痛的經歷,無論什么安慰都顯得太無力。
阮蘇深吸了口氣,摸摸她的肩膀。
“都過去了。”
“過不去的,除非我哪天變成了傻子,不然那些記憶永遠不會消失。”
王亞鳳紅著一雙眼睛,手指用力戳了戳太陽穴,“它們長在里面了,知道嗎?這些年我沒想過別的,腦子里都是恨。”
阮蘇抿了下嘴唇,試探地問:“你想過報仇嗎?”
她苦笑一聲,“怎么會不想?上次你開舞會趙庭澤不請自來的時候,我一邊抓牌一邊就在想,要是我現在就把他殺了,趙家會不會炸開鍋?”
“你為何沒行動?”
她垂下眼簾低聲道:“我怕對不起二爺。他是我的恩人,我這輩子沒碰見過好人,除了他。如今我的身份不止是王亞鳳,也是他的姨太太。姨太太殺了人,他難道逃得脫干系嗎?趙家人哪怕斗不過他,也不會輕易罷休的。”
阮蘇聽她提起段瑞金,忍不住問:“這么說來……你很喜歡二爺?”
“不是喜歡,是佩服。阮蘇……”
她突然握住她的手,“我不是矯情的人,說不出矯情的話,我只問你,你對二爺是真心么?你又知道他對你的真心么?”
阮蘇張了張嘴,“什么?”
“你不要裝傻,我知道你什么都懂。你若是覺得我跟老大老四礙眼,讓你覺著不方便,只消說一聲,我立馬帶著她們消失,絕不給你們添半點麻煩。”
阮蘇哭笑不得,“我怎么會覺得你們礙眼?我才最晚來呀。”
這時車已開到了公館,二人都不說話了。王亞鳳從包里掏出一個小鏡子,補了些唇膏,夾著香煙下車,恢復成老賭徒二姨太。
小曼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問阮蘇這一路有沒有受到刁難。
她搖搖頭,看著王亞鳳的背影,恍惚感覺她的黑色旗袍、高跟鞋、巨大的愛思頭,乃是一具盔甲,包裹著她,支撐著她,得以在冷漠的人間走下去。
這夜她睡不著,拉著小曼坐在床邊不讓她走,纏她為自己唱歌。普通的歌還不要,非聽那甜蜜的、讓人心情愉悅的歌。
小曼拗不過她,清清嗓子,“那我可唱了啊。”
阮蘇點頭,將腦袋擱在她膝蓋上,是一副乖巧的模樣。
“那南風吹來清涼,那夜鶯啼聲凄蒼。
月下的花兒都入夢,只有那夜來香吐露著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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