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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穆辰良在信中所說,女子做儲君,日后登基為皇,確實觸碰了世家的底線。所謂的百年世家,勛貴之家,皆都是男子立功名創家業,突然一個女子冒出來,做了高高在上的儲君,他們確實應該害怕。
但他們不是害怕她,是害怕其他的女子紛紛效仿她,是害怕這世道因她而改變,害怕他們代代相傳的“男兒本色”斷在她手里。
是女子不能立功名創家業嗎?不,不是的,他們心知肚明,有女子為他們任勞任怨當牛做馬,他們才能作威作福,甚至不費吹之力即可坐享其成。
這世間向來都是弱肉強食,既得利益者怎會與弱者談平等,能為弱者爭取利益的,只有弱者本身。在這世道,她們身為女子,便是弱者。弱者的權利,只能由弱者自己去搶,去奪。
今日是她登儲君的權利,明日便是千千萬萬個她當家做主為官為吏的權利。
她的權力,即代表了天下女子的權利。
他們怎會不害怕?
令窈黑眸瑟縮,往后微仰,靠在引枕上,若有所思。
她雖有心掀翻這世道,但不能急在一時,需得慢慢來,一步步來。
如今她要做的,便是效仿男子,男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男子如何面不改色利用人,那她也有樣學樣。男子之間,最愛談的,無非是美色與利益。
穆大相公不像是個會被美色_誘惑的人,所以只能用其他利益誘之逼之。
車馬行在山野間,令窈掀了車簾往外看。
他們已至幽州地界,一路行來,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哪里都好,就是田間風光差了些。
她盯著青黃不接長勢堪憂的稻田,看著看著,面上忽地生出笑容,黑眸深沉,成竹在胸。
穆府。
穆大老爺剛從外面回來,熱得一身汗,尚未來及更衣沐浴,管家急匆匆找來:“老爺,不得了……”
穆大老爺出聲打斷,既惱火又無奈:“少爺又逃出去了?他怎地一刻都不肯消停!”
“不是少爺。”管家想了想,替穆辰良多做一句解釋:“自從老爺威脅少爺說要退婚后,少爺就沒再絕食了。”
穆大老爺不耐煩:“不是少爺鬧事就行,其他事我不想管,你自己看著辦。”
管家:“皇太女殿下來了。”
穆大老爺吃驚:“你說誰來了?”
片刻后,穆大老爺匆匆趕往書房。至書房門口,腳剛抬起,忽地想起身,猶豫數秒,又放回去,皺眉轉身,往回走。
何必著急待客,皇太女又怎樣,這個儲君人選,他本就不贊同。
女子做儲君,天大的笑話!
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小小女子罷了,也就辰良中了邪失了心智,才會被她唬得癡癡傻傻,要什么給什么,恨不得連命都給出去。
穆大老爺走出幾步,聽得身后有人喚:“穆大相公。”
這聲音清亮冷冽,透著少女特有的幾分空靈慵懶腔調,聽到耳里,讓人心頭一酥。
穆大老爺回頭,見一金衣少女立在門口,衣上繡折枝白牡丹,紗袖金線壓邊,墨黑的烏發如云團一般垂在腦后挽成花髻,鬢間珠翠金玉,眉心點紅,耳邊墜綠。
高貴大方,不似凡間之人,真真是美艷不可方物。
她年紀小,氣勢卻足得很,一雙黑靈靈的眼睛,沒有半分嬌怯,淡淡睨他一眼,高位者的姿態拿捏得當渾然天成,上半張臉冰冷,下半張臉淺笑。
“孤還以為是自己看錯,穆大相公來了書房,怎會不和孤打一聲招呼就離開?聽聞穆大相公最是守禮的一個人,又怎會失禮至此,定是孤一時眼迷,看錯了人。卻不想,真是穆大相公。”
她一開口就以“孤”自稱,提醒他她如今是儲君而非公主。又以禮數為開場,三兩句就點明他故意輕慢的態度,如此不卑不亢,壓得他無法辯駁。
穆大相公愣了愣,尚未想好該回些什么,少女已近身側。
“穆伯伯,卿卿同你說笑呢,我遠道而來,未經通傳擅自入府,是我失禮才對,穆伯伯莫要與我計較。”
方才君威十足的少女,說變就變,親近熱情,活潑開朗,仿佛只是他家中一個備受寵愛的小輩,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儲君。
恩威并施的手段,她拈手就來,為君者的氣勢,與生俱來,令人咂舌。
穆大相公想了想,將心底所有故意怠慢令窈的念頭收住,立刻將她迎入書房。
第152章
入了書房, 穆大老爺讓人上茶, 令窈卻說不必。
她開門見山,將退婚文書遞過去:“我與辰良命中無緣, 當初立下的婚事就此作罷。”
穆大老爺拿過文書,心中訝異。
本以為她會糾纏一番, 卻不想如此爽快。
穆大老爺仔細看過文書,文書里夾并穆辰良的生辰八字貼, 一并退回來。當初穆家為定親送入汴梁的東西,另有清單一一列出, 如數返還。
穆大老爺往前一探,目光定在少女身上。她端坐椅中,氣定神閑, 寬袖攏了一截,露出細白如蔥纖纖玉指,指上一個玉扳指,她輕緩把玩玉扳指。那玉扳指平淡無奇卻有些眼熟,穆大老爺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少女的眼神拋過來, 似乎在等他的回應,眉眼間無情無緒, 更窺不出喜怒,唯有儲君的威嚴咄咄逼人。
穆大老爺意識回籠,手里攥著文書, 道:“殿下當真舍得放棄辰良?”
少女輕笑一聲:“穆伯伯, 當初可是你們以兵權要挾我做穆家媳婦, 這會子怎么倒成了我纏著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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