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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眼中露出凄涼的笑意,他想到自己早逝的母妃康氏。
母妃生他的時候,大概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親手摧毀她鋪就的道路。
太子推開殿門,月光融融,他秀美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沒了金貴的云龍綾袍,他一身白色中衣素樸如雪,墨黑的烏絲被風吹起。
令窈喊住他:“太子哥哥。”
“我去去就來。”
太子背對著她,頭也不回,大步朝外去。
昭陽殿。
皇帝坐在大椅里,黑沉的眸光打量眼前只著中衣的太子。
太子與平時不同,眼中的堅毅前所未有。
片刻,皇帝終是主動開口打破沉默:“檀云,你來見朕,是想為行刺一事做出解釋嗎?”
“不是。”
“那是為何?”
太子并不急著回答,而是問:“父皇,您是不是想立卿卿做皇太女?”
皇帝皺眉,沉聲:“放肆。”
太子迎著皇帝冰冷的目光看過去:“我問過卿卿,她說她想做皇太女。”
皇帝一驚,“當真?”
“自然是真。”
皇帝心中滋味復雜,既驚喜又憂愁。
他想立卿卿做皇太女的想法不是一日兩日,自卿卿替他批閱公文時,他便有了這個念頭。反正皇權在他手里,給誰不是給,與其給別人,不如給他最愛的女兒。世間最珍貴的禮物,莫過于皇位。他要他的卿卿,擁有世上最好的禮物。
廣陵戰事,他之所以會準許卿卿做主將,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他想為她的皇太女之位鋪路。卿卿有軍功在身,屆時他便能順理成章提出立皇太女的事。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卿卿,同她商議以后的事,東宮便連同宋氏犯下行刺之事。太子一廢,儲君的位子空出來,其他皇子想爭也爭不了——當年太后喜愛康氏,不但助康氏爬上龍床得了身孕,而且力捧康氏之子做了儲君,其后更是為太子掃除一切障礙,死死打壓其他皇子。
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沒了太子,其他皇子無力相爭,剩下的儲君人選,就只有卿卿一人。
“父皇是不是在想,廢掉我,就可立卿卿做皇太女了?”
皇帝目光掃視,打探太子,偏偏太子面上無情無緒,窺不出任何端倪。
皇帝忽地回過神,今日的太子確實與往常不同,他不再躲避他的注視,也不再瑟縮謹慎,他沒再想要討好他這個嚴苛的父親。
“父皇若是要借此廢掉我,只怕要失望了。有朝中那幫老臣在,一場未成功的行刺并不足以成為廢掉我的理由。他們興許會同意父皇將我囚禁,問責于我,但絕不會允許父皇廢掉我的儲君之位。”太子聲音平緩,毫無波瀾:“父皇若要廢我,只能尋另外的理由。”
皇帝何嘗不清楚,但是有機會總比沒機會強,不管能否借行刺之事廢掉太子,為了卿卿,他總得試一試。
縱使他心里明白,但太子將話挑出來,聽在皇帝耳里,就成了另一番意味。
皇帝有些動怒,以為太子特意前來炫耀示威,拍桌而起,君威凜凜:“閉嘴!”
太子充耳不聞,反而繼續問:“父皇,當初你不肯讓我娶卿卿,是因為顧忌她的身份,不想讓她嫁給自己的親兄長犯下大錯嗎?”
皇帝不說話了,連帶著面上的怒意一并沉下去。
今晚卿卿夜探東宮,定是將身世告訴了太子,太子的質問令他無話可說,唯有沉默以對。
太子訕笑,沒有繼續替兄妹的事,而是說:“卿卿是我最喜愛的女子,也是父皇最疼愛的孩子,從前我想過,我若娶了卿卿,一定極盡全力待她好,不叫她掉一顆淚,不讓她為任何事煩心,我不會設后宮,她只管做她的皇后,做我的妻子,她快樂了,我也就開心了,父皇肯定也會覺得欣慰,一箭雙雕,想來也算是我對父皇的另一種補償。可惜,我終是無法如愿以償了。”
皇帝聽到后面幾句,覺得奇怪:“補償?朕是九五之尊,坐擁江山,何需你補償?”
太子嘲道:“縱使是九五之尊,到頭來不還是替別人白養了二十一年的兒子。”
皇帝震住,不敢置信地瞪著太子。
太子并不閃躲,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聲音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母親癡情你多年,你做太子時,不愿立正妃,母親身為高門大族的嫡長女,就算被人嘲笑也要做你的姬妾,她做了你的姬妾,你卻從來不肯多看她一眼,從太子到新皇,幾年過去,你卻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
皇帝怔了怔,下意識回想康氏的名字,卻怎么都想不起來。甚至連她的容貌,他都記不清了。
康氏逝世多年,他只記得她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他身邊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像阿姊,可康氏和阿姊一點都不像,當年是她使計嫁他的,她身上又毫無半分與阿姊相似之處,他自然不會注意她。
太子繼續說:“母親盼不到你的愛,便想得到你的恨。她為了報復你,故意懷上別人的孩子,又傾盡全力捧這孩子做太子,她要這孩子成為你最愛的兒子,要讓你親手將皇位交到一個跟你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孩子手里。”
皇帝怒不可遏,青筋暴起:“夠了!”
太子置若罔聞:“母親早逝時,我還是個不知世事的稚子,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嗎?”
皇帝強忍怒意,聲音嘶啞:“難道不是她死前告訴你的嗎?”
太子搖搖頭:“她精心布置這一切,又怎會讓一個年幼無知的孩子毀掉一切,當年我心性未定,她知道她若告訴我,我定惶惶不可終日,頹廢沮喪,甚至是說漏嘴。”
皇帝咬牙切齒:“所以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夏天,就在你為了卿卿的婚事冷落我時,母親的奶娘帶我去見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早就被我母親折磨成了瘋子,她將他關了多年,像對待牲畜一樣對他,他長得和我很像,我的眼睛和嘴巴和他的一模一樣,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奶娘沒有說謊,這個人真的是我生父。”
皇帝胸中一團怒火,氣得發抖,卻還是沒有打斷太子:“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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