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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隱約記得不停地搖晃,醒來就有飯吃,吃了飯明知會睡著,她還是吃了;寧愿睡著也不想無聊地發呆,猜想自己的未來會有多凄慘……
如果有一技之長也就罷了,但她十指嫩皮無繭,連繡個花都不會,雙腿又殘廢,說得坦白點,賣到妓女戶可能都沒有人愿意要……淪落到街頭乞討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說到底,身子殘廢也只有由富貴人家才能活下去吧?那……她的未來會何去何從呢?
偏北、偏北……那夢里的男子真有其人嗎?!
是她太天真了吧?
追著那微弱的希望,期待能夠天降奇跡地在往北的路途中遇見那夢里的男子……先不要說她成天關在不見天日的馬車里,就算撞著了他,只怕也是錯身而過,何況,萬一……那只是個夢呢?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美夢呢?
從那半年沒有人尋她來看,她是真的被惡意遺棄了吧?她不相信由自己的性子惡劣到被人丟棄的地步,那麼,會被遺棄就是因為自己的殘廢--
說得難聽點,就算她再樂觀再知命,一輩子的殘廢,出入都要賴著人,誰會愿意照顧她?
誰知道她所夢見的那些話是不是出於虛構的?真有人會這樣真心待她嗎?
在馬車上的日子,就這樣一直翻翻覆覆地胡思亂想,一會充滿希望、一會兒又喪氣到真想叫出聲,讓那個叫滄元的莊主決定她的未來好了。
這日,昏昏沉沉地醒來,馬車不再搖晃,外頭一陣喧囂,她撩起頰畔汗濕的長發,掙扎地摸索。
沒有飯菜?她好餓呀。
微弱的光從正面方慢慢擴大,搞了好半天,才意識到有人正要拉開馬車的門。她心一跳,知道揭曉她命運的時候到了。
“啊?”外頭小翠驚叫。
“叫什麼?小翠,你嚇死人嗎?”
“沒……張大哥,我……我來幫忙卸貨……”
卸貨?果然是到了目的地了。她的下場會是--
“一個丫頭能搬得動這些酒桶嗎?”男人笑道:“你去幫忙別的吧。”
“可是……”
再可是,只怕她被發現了,那叫余滄元的莊主一定知道小翠脫不了干系,到頭來,說不定會被強送回救命恩人身邊啊, 她可不要再回去那種地方啊,快走,快走吧,小翠你可別笨得留下來啊!
“小翠,天氣都有點冷了,你怎麼滿頭大汗?”
“啊!”小翠驚跳一下,旋身脫口:“鳳小姐……”
“噓,叫龍少爺。你是怎麼啦?這種粗重的活兒讓男人去做就好了……”鳳鳴祥心細如發,注意到她過度的慌張,微瞇眼,沉聲問道:“里頭有什麼不該在的東西嗎?”
“沒……沒有……”
顯然小翠的驚惶失措將在遠處打點的余滄元也吸引過來。只聞冷靜的腳步聲傳來,隨即嚴厲的聲音響起 “里頭藏了東西?”
沒有人回應,只聽見斷斷續續的泣聲。
馬車里的她聞言,也好想哭了,這姓余的口氣嚴厲到達二十歲的人都會被嚇哭了,她不能再奢望他開慈善院養她了。
“滄元,你把她給嚇壞了,就算她私藏什麼東西在里頭,也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是不,小翠?”
“誰知她在搞什麼花招。小張,把車門打開!”
車門慢慢被打開,日光從木桶間的夾縫里鉆進,她直覺地縮起身子,避開外頭窺看的視線。
“沒什麼嘛!是咱們多心了。”鳳嗚祥隨意地瞧了眼堆滿車內的桶子,料想身家清白的小翠不會在馬車里動什麼驚天動地的手腳,最多只是藏一些一個丫鬟不該有的玩意兒。
余滄元顯然不相信,上前先行卸下堆放在上頭的木桶,她直覺地嚇了一跳,將瘦小的身子更蜷縮在角落里。
她在緊張什麼啊?
反正遲早都會被發現的,遲早都要決定她的命運的……只是,她真的很不想被迫回那對老夫婦那兒啊!
那叫余滄元的,一聽就是不茍言笑之人,如果求他給她一個安身之處,他可能直接挖個墳,叫她這沒用的人跳進去等死吧?
將要知道她的未來了,心里害怕得要命,因為知道現實就是現實,而自己躲在這里制造的美麗幻想,絕不會實現。
見一雙手伸到自己面前的圓桶,正欲搬下時,她屏息了。
“余莊主!”親熱有馀的聲音響起。
那雙停在半空中的手再差一點點點就可以碰到她很久沒洗過的臉了。
“陳老板?”余滄元微笑道,低聲對鳳鳴祥解釋:“他就是負責這一帶酒廠的頭兒,我帶你過去認識一下。”
趁著余滄元的視線落在鳳鳴祥身上時,馬車里,她悄悄地探出一雙眼睛,瞧見這些日子來載她的大莊主。
果然好嚴厲的長相啊,雖然在微笑,但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跟她夢中那男人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啊,夢中那男人始終站在陰影之下,她根本瞧不清他的臉,怎會知道這大莊主的臉并非夢中那男人?
心中隱隱再有感,只要讓她看見了那張臉,她會想起過去的一切--只是,想起過去好嗎?讓她遇見那個人的價值足夠跟知道過去的痛苦劃上等號嗎?
這念頭極快地閃過,又聽余滄元笑道: “陳老板,讓您老出來接咱們這些後生晚輩,真是教咱們受寵若驚!”
“哪兒的話,余莊主才當上天水莊的新任莊主沒多少個日子,可能力一點也不弱於那原來因急病去世的老莊主,所以才會讓當總管的您繼承一切啊。”
那口氣有些帶刺,余滄元也不打算跟這種人浪費自己的情緒,只皮笑肉不笑地轉向小張: “你跟小翠先去前輛馬車,將要送給陳老板的禮物拿出來,小心別碰撞到,那易碎的。待會再回來卸下這些酒桶。”
他的聲音愈飄愈遠,她掙扎地爬起來,從桶後探出一雙好奇的眼,瞧見她這輛馬車門是打開著,卻再也沒有人注意這里了。
她再微探出一些,注意到不少人忙著卸下貨物,身上穿著是統一的衣服,應是余滄元手下的長工。
她的視線充滿興趣地落在這個看似不大的城鎮,人來人往的,穿著都有些厚,帶些鄉土的氣息,這里應該是屬於鄉間一帶的小城鎮吧?
仍然沒有人發現她,也許,到最後會被發現,是因為她身上的臭味呢。
眼珠子轉著四周,忽然瞧見有名男子背對著自己往前面走去,身上扛著不少獸皮,像是要去販賣,讓她的眼光難以移開。
……我打獵為生……養你,好不好?小姐……
“欽,原來我舍不得移開視線,是因為同是打獵人啊……”所以才會一見打獵人,就會心生好感吧。
那人突然停住。
她嚇了一跳,以為他聽到自己在說話了……不可能吧?好遠的距離吶,就算是順風耳,也難以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啊。
還是自己的目光太專注,差點燒破他的背,所以他才停下來?
“我在胡思亂想了……早知方才該出聲的,就不用再揣測自己的下場了。”她哀聲嘆氣一番,正要認命躲回馬車內,忽地瞧見那男人極快地轉過身來。
連避都來不及避,就與他打了個照面。
突如其來的沖擊讓她頭暈目眩,腦中無數的畫面閃過,讓她差點乾嘔起來。
那男人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一雙黑眼直勾勾地望著她。
遠處又響起了雜音,有人在吆喝著把馬車里所有的東西都卸下。
她心一驚,直覺向他伸出手,低喊:
“把我帶走。”
那男人聞言,快步地奔來,身手俐落地將她打橫抱起來,一點猶豫都沒有,彷佛她身上的異味只是兩、三天沒有清潔過而已。
“快走,不要跟他們撞上!”她心驚肉跳地喊道。
那男人連回頭看一眼余滄元或鳳鳴祥都沒有,雙手緊緊抱著她溫熱的身軀,幾乎用跑的離開這城鎮。
“兄弟!你不賣啦?喂喂!抱個女人跑了,獸皮掉了都不要嗎?搞什麼啊,還賣不賣--”
鳳鳴祥不由自主地回過頭,順著那抱怨者的目光瞧去,瞧見一個男人熟悉的背影,她微訝,脫口:
“是他嗎……:他抱著誰?”
“誰?!”余滄元回過身。
“我是說,我好像看見破運了……”而且還抱著一個女孩。那女孩是誰?
“哦?”
“不如我們順路去探探破運吧?”她心里總覺怪異,破運只會抱一個女人,而那女人早死了。“我記得他提過他家鄉是在這里,如果要找,是可以找到的。”
“半年前他連句話都沒有留就走了,存心不再聯絡,何必再見?”余滄元顯然對見破運沒有特別的想望。他淡淡地說道:“有時候見了人,反而更傷心,對他也沒有好處。”
“可是方才我瞧見……”
“啊!”小翠忽地尖叫。
余滄元瞇起眼:“又是她!”快步往小翠走去,注意到她呆呆地瞪著馬車內,順著她的視線,余滄元探身進馬車內,抓出一條很舊的毯子。
“藏了一條毯子有什麼好叫的……”靈光乍現,他怒斥:“你把莊里的馬車當什麼了?里頭藏人!藏什麼人?想害誰?”
又嚴厲又肯定的猜測讓小翠嚇得失了魂,雙腿虛軟地跪倒在地,叫道:
“奴婢絕沒有想害莊主或者龍少爺的出息思,是……是……對,是前幾天奴婢發現有個乞丐又冷又餓,所以讓她躲在馬車里取暖,三餐有剩的就送給她吃,除此外就再也沒別的了……”
“是這樣嗎?”
“是真的!”
“是雙腿不便的人嗎?”鳳鳴祥忽問,引來余滄元驚詫萬分的目光。
“啊!少爺怎麼知道?”小翠脫口。
“果然!”方才那像破運的男子就是抱著一個姑娘。“是男的還是女的?差不多幾歲?”
“嗚祥,你……”余滄元一頭霧水,這種問法分明是在懷疑禳福未死。
鳳鳴祥舉手阻止他發問,認真地看著小翠:
“你老實說,不要隱瞞。”
只是藏個人,有這麼嚴重嗎?還是鳳小姐要弄清楚她這個婢女有沒有足夠的資格待在她身邊?沒有一家的小姐會讓心狠的丫鬟留在身邊的,她只是遵從母命丟棄一個無法行動的姑娘而已啊……
“是……是個男的!還是小孩子!所以奴婢才一時心軟,抱他上了馬車,方才就是瞧他突然不見了,心里一急才喊出來的!小……少爺,您原諒奴婢吧!”
“是男的嗎?”鳳鳴祥喃喃道。
余滄元低聲:“你懷疑她沒有死?”見她不看可否的神色,苦笑道:“你心思極細,性子又多疑,不管你懷疑什麼我都可以明白,唯獨她……如果她真沒有死,為何要躲在馬車里不見咱們呢?只要她喊一聲,就能與咱們重新生活,不是嗎?”
“這倒是……”不知道為什麼,腦中老是停留在那像破運的男人抱著一名女子的景象。“你真的不想去找破運?”
余滄元搖搖頭,轉身離開。
鳳嗚祥回頭看了看那早已沒有熟悉背影的街道。
“如果一個沒有死……另一個也不會死……兩人死過一次的命運會一樣嗎?會不會因為一樣,她才不愿見咱們,怕連累了我們?還是,是我多想了……”
是多想了,鳳嗚祥忖思道,義爹的死是親眼所見、親手所埋,難道還會有假?
剛才,那只是……一個很像故人的背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