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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歸塵無言遙望著月色,又想著蒲風這時候大概已經睡下了罷。他的目光莫名地柔和了下來,念著也不知道她的肚子還疼不疼了,有沒有和段明空一直拌嘴。
明天晚上她大概會很擔心罷,然而越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他更斷斷不能去見她的。好歹忍過了這一遭,再往后就真的是風平浪靜再無波瀾了。
李歸塵想到這里,順了順襪子的脖頸,長長出了口氣。
這一路上阻攔截殺太子的既有扮成浪人流寇的官兵,亦有不少所謂的江湖高手,不過他們本是干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法子,景王黨囂張至極,又哪里意識到了這些。
所幸太子身邊還有南京錦衣衛所里的都指揮使一直暗中相護,不然這入京之路的確是難于上青天的。
算起來,這一直以來,西景王改變不了圣上的決斷,便只好有意離間群臣與太子的關系。誠然景王驍勇善戰,但能以屠殺無辜百姓官員的法子來踩踏太子期求爬上皇權寶座之人,談何愛民如子?
又談何一代賢君呢?
李歸塵不想再思忖這些,便輕輕嘆了口氣。他手中的玉印油潤而清涼,方方正正的一塊印毫無任何紋飾,其下的印文乃是篆書的“其華”二字,正是圣上此前贈給蒲風的。
蒲風說自己是在教坊司長大的,而她母親是個官妓,可他此前從沒有想過,也不曾意識到,蒲風的母親在成為官妓之前就已經有孕了。
蒲梓濂被彈劾,連帶著整個正陽蒲氏被北鎮撫司抄家那年是正朔十八年,而蒲風是正朔十九年生人的,這些事情與端懷王自盡亦是在同時期。
端懷王當年究竟是因何而從皇宮出逃,至今仍是沒有定論。那時候李歸塵才十四歲,正是日日埋在練功場的年紀,這朝堂之中的事情父親從不和他說的,可他也知道正朔一十九年的廷杖案打死了不少大臣,而他父親正是因此救了時任的工部侍郎程渡。父親他是那個手握棍棒的行刑人。
所有事情都像是一個圓弧,誰又想到不足十年后,他被污蔑為程渡黨羽,闔族蒙羞。
話說回來,單是看這枚玉印就該知道,端王的確是最像圣上的——正朔帝原本只是近支的宗親罷了,年少時縱然也是位世子,因著王府財資權勢有限,過的日子也只如一般的世家子罷了,哪有那么多的皇族規矩。
這皇宮一如黃金籠,權利巔峰處也未必是有那么多好風景的。
端王不是儲君,日后也不用應付滿朝各懷鬼胎的群臣,圣上或許只想在端王這個小兒子身上彌補自己少年時的遺憾罷了。
可圣上沒有想到,在千年前還有一段曹沖的故事。而他的桐兒正是成了第二個沖兒,可究竟誰是曹丕,正朔帝便和曹操一般無法追究了。
李歸塵莫名覺得,圣上將太子發往南京其實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圣上太清楚不過了,他的寵愛便和催命符一般,會將對方變成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圣心難測”也只是不得以而為之罷了。
故而圣上即便知道了蒲風正是端懷王遺女,也并非追認她的身份,甚至不愿和她透露此事。
放任她做這個大理寺少卿到底是對是錯,沒有人知道,他也不知道……當年他年紀輕輕任了北鎮撫司鎮撫使的時候,母親并沒和他說半句欣慰之詞。
李歸塵仰頭望了望林梢間的月色,似乎母親淡淡含憂的目光還在他面前。
但她和自己不一樣。一個人的手上一旦沾了血,這一生便不同了。
失去自我,是一面;血債血償,又是另外一面。
襪子歇得差不多了,李歸塵終于起身一躍上馬,消失在了這片密林里。
在回到皇宮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去辦。
翌日午后,云弄胡同。
李歸塵一身素服,頭戴黑紗大帽敲開門扉的時候,那丫鬟以為他是來找蘇錦的,沒等他開口便回絕了他,打算將門重新掩上。
李歸塵一手擋著門扇,盯著她淡淡道:“我找你家夫人。”
“你是……”那丫鬟愣在那里,覺得他實在是眼生得很,忽然警覺了起來剛想回頭喊人,便被對面之人一個手刀劈在頸脈上暈了過去。
李歸塵一手扶住了那丫鬟,將她輕輕放在地方,信步跨過了她往院子里面而去。
自門口看著這院子不大,過了影壁卻是別有洞天之感,院中水榭廊亭,李歸塵望著輕輕嘆了口氣。
宅子里很清靜,不斷有鳥鳴聲自宅院深處傳了出來。李歸塵的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卻只是面色平靜地往正堂走去。
他繞過了長廊,便看到堂前有一身著玄色衣裙的女子正抱著白貓坐在廊邊,看到了他的出現也并沒有半點的驚訝,依舊輕撫著貓背無言倚著柱子。
這女子生得極嬌美,面不施粉黛,一雙眼眸流轉明媚……和如兒像極了,只是比如兒當年還要更俏的。
“這是蘇錦的私宅,他很久不來了,你應該去東廠胡同的。”那女子頭也不抬道。
李歸塵的喉頭有些發澀,他躑躅了少頃,終于平靜地開了口:“你是楊應兒嗎。”
那女子淡漠又不解地掃了他一眼,反問道:“你到底是怎么進來的?”
“蘇錦待你好嗎?”李歸塵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應兒與他果然是形同陌路了……“好?”那女子笑了笑,“你看到這檐下的鳥籠子了嗎,我就是這里面的雀兒。豐衣足食,怎么能不好呢。”
“我要是說,我此來是帶你走的……你想離開這兒嗎?”
“為什么要離開?”
白貓瞇著一雙琉璃般的眼睛,縮在她懷里打了個哈欠。
李歸塵不知道要怎么答復她,也不知道應兒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他想過成白上千次要和應兒說些什么,明明那些舊事一樁一樁都帶著陳年的溫度,結果她卻忘了……“如果蘇錦死了,你要怎么辦呢?”
應兒毫不在乎地笑了笑,“你這個人,好生奇怪,到別人家里來說這些……”
“回答我。”他皺著眉微微闔了眸子。
“這么說,咱們之前見過?”應兒極為難得地掃了他幾眼,“我也覺得你有些面熟的,反正夢清閣的客人那么多,一時認不出也是有的。你倒是個膽子大的,不怕蘇錦將你剮了。”
李歸塵搖了搖頭,攥住了應兒的腕子便拉著她站了起來。
白貓驚了,炸著毛尖利地“喵”了一聲,忽然溜得無影無蹤。應兒掙扎著動了氣,反手給了李歸塵一耳光,將另一只手扯回來怒道:“你弄疼我了,想娶我去找蘇錦商量,跟我糾纏什么。”
李歸塵頓在那里,望著應兒微微顫抖的手,有些頹然道:“你還記得自己有個姐姐嗎?”
“我是有姐姐,早死了不要我了。”應兒眸子很紅卻挑著嘴角非要笑出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待我好,那就是蘇錦。你們都說他如何如何無惡不作,我管不著這些,所有人都負了我的時候,只有蘇錦在我身邊。若不是他去太醫院求御醫來看我的病,我早就是一把骨頭了。”
李歸塵無言看著應兒輕顫著呼喊丫鬟過來,卻是沒有一個人影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