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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風看著他平靜而又堅定的目光, 輕輕地舒了口氣。方才她也見到了朱紅的折子,自然猜出了三分, 如今一聽李歸塵這樣說,心里的大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李歸塵官復原職或許指日可待了。
可蒲風看著他身上的黯血,胸中的悶痛又開始一陣緊似一陣,她望著他鄭重其事道:“以后家里那些洗衣做飯的活兒,你一指頭也不許碰了,直到你好了!”
李歸塵笑著,眼睛都彎成了兩道好看的弧度。
“那放著要誰來做?”
“我做啊!”
他笑意不歇,直到二人上了馬,李歸塵才對著蒲風緩緩道:“若是如此,我倒希望這傷一輩子也好不了。”
蒲風的頰邊頓時覆上了兩片微微的紅暈,她看著李歸塵說這話時一臉正色,不由得嗔怪道:“凈是胡說!可你剛才提的兩天又是什么?”
“破此案的期限,除去今天還有兩天。”
蒲風微微皺了眉,“水女案錦衣衛那邊可查出什么了?”
“段明空已查到了這些死者皆是出自京城的各大私妓房,且都是午夜時分不見了蹤影,推斷兇手極有可能是潛伏在了茅廁里,將人捂死自檐上帶走的。”
“這么多女子接連被殺,難道說兇手并非是一人?”
“極有這個可能。死者皆是被反扣住手腕遭人捂死,下手干凈果決并非常人所能做到。可若是多人作案的話,殺人手法如此統一,也是個疑點。”李歸塵道。
蒲風一時沉默了,她此前懷疑是順天府里的人作案,現下看來卻也有些難圓自說了。
李歸塵的目光忽然有些閃爍,他心里并非是想不出能做這等事的人選,只不過很多事情接受起來或許并不如旁人想象得那般容易。
蒲風望著他輕嘆道:“你不想再去麻煩裴大夫,那咱們現在先回家,給你包扎了傷口,吃些東西好好睡一覺。既然這案子已經交到手里了,便也不用顧及什么丁霖蕭琰,明日一早我便去順天府衙門調閱近三個月來的全部卷宗。”
李歸塵緩緩點了點頭,黃昏的余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馬蹄輕輕揚起了碎金般的塵土,古老的京城在赤艷艷的夕陽下靜默而無言。
然而身處其中的人們卻是如此喧囂著,有嬰兒響亮而急促的哭號,亦有傾吐掉人世最后一口濁氣的嘆息。
蒲風剛遠遠地見到了白河上粼粼的波光,便被快馬加鞭的錢棠追上了。她不無驚異地望著他身下喘著粗氣的馬,便聽錢棠坐在馬上匆忙說道大事不好,順天府衙門里竟然出了案子。
又是順天府衙門?蒲風的心弦一時緊繃到了極點,她還沒來得及追問死的到底是何人,錢棠眉頭緊鎖道:“順天府推官丁霖……死了,聽說死狀極慘。”
丁霖他死了?蒲風心里的那根弦忽然便崩斷了。丁霖怎么說也是正六品的推官,在這差吏遍布的順天府衙門居然就這么被人殺了?
蒲風囑咐李歸塵先在家歇歇,自己去一趟順天府衙門,二更天之前必定回來。她說完這番話,一牽韁繩便跟在了錢棠身后疾馳而去。蒲風的騎術雖頗為生疏,但她眼下也顧不得這些了。
可李歸塵居然就這么拖著肩上的傷跟了上來,蒲風百般勸阻無法,也只好依了他。而錢棠幾欲開口打算問問李歸塵的傷勢,到底還是沒敢說。
便聽著李歸塵的聲音在瀟瀟的風里有些不大真切:“什么時候的事?”
錢棠回應道:“就在剛剛,丁大人一出了事,有個自稱何諒的捕頭就直奔了大理寺衙門,正巧我去都察院交了卷宗回來,便直接來找蒲大人了。”
蒲風又道:“你們可派人將順天府衙門駐守了?萬不能將他們自己的差吏排在其中!”
錢棠不解道:“這又是為何?何諒說他們已經調集了全部官差將現場守住了,我這才抽出手立即來找大人的。”
蒲風深深嘆了一口氣,只說了一句“壞了”,便催著襪子馬奮蹄直奔順天府衙門。
李歸塵所騎的棗紅馬性情剛烈,一心想和襪子馬一決高下,自也是跑得拼盡全力。二人不一會便將錢棠遠遠甩在身后了。
蒲風能想到的死因便是丁霖他被兇手滅口了。兇手極有可能是衙門里的人,而丁霖不巧看出什么破綻了。
她一路上一直想著此事,直到她穿過排排駐守的官差,邁過前堂進了當日與丁霖飲茶的后院堂里,這才看到了丁霖的死狀。
她隔著門遠遠地瞧著,只覺得丁霖的尸首似乎有些蒼白發脹。
那血泊之前分明是有人拿著筆蘸血大書了三個字:“南樓客”。
果然……
然而就在她跨進大門的那一瞬間,蒲風此前心中的一切猜測,她對這兇手所抱有的一切誤解,都在這片溢滿了血氣的靜默中支離破碎了。
蒲風戳在原地將這屋內的環境細細端詳了良久,這才緩緩挪動了腳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去的。
她默默蹲在了丁霖身前的大片血泊里,甚至全不顧及自己的衣擺沾上了血跡。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了丁霖尚有余溫且沾滿了血污的皮肉,觸碰到了那些堅硬圓潤的米粒。
它們直愣愣地立在了那里,滿目都是,數以百計……千計……有一顆米粒經她觸碰忽然掉了下來,裸露出一個黯紅色的細小血窩兒。
蒲風覺得頭皮要炸了。
堂堂一府推官便這么只著褻褲地慘死在了自己的府衙里,以屈辱的跪姿。他的背弓著貼在冰涼的書案邊,頭上的匾額正書著“愛民如子”四個大字。
而丁霖的眼睛暴突而黯淡,額頭上泛著一小團呈現淡紫的磕傷。
致死的乃是胸口一處不及寸許的深刀傷,兩側蒼白的皮肉不住向外翻卷著,丁霖身前的血痕足足濺出了兩三步之遠。
他的面容極度扭曲,似乎直至他臨死之前,也不能接受眼前的現實。
蒲風緩緩站起身來審視著尸首之狀,只覺得全身都在輕顫著。屋內除她與李歸塵之外便只有一直沉默不言的何諒,可這周遭分明是喧鬧躁動至極!
丁霖的周身被兇手以粗錐戳了成千上百的孔洞,然而每個孔洞之內又被豎著填塞了一粒晶瑩的米粒。
近乎均勻地分布著……
是《人種米》。
可她在那文章的最后只是說那毀稻占地的狗官死了之后,他的墳頭被平了改為了稻田罷了。兇手便是要如此曲解之后堂而皇之地上演這一出嗎?
即便是驗尸……她也有些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