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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歲,天降大雪朔日,一人厥于雪中,乃孫神醫(yī)也。時路過一坐堂大夫,喚劉名醫(yī),見之,囑人盡剝孫衣,以雪搓之方可醒。從之,少頃孫忽睜目呼熱,人皆嘆服劉真乃神醫(yī)也。劉但笑不言。
未幾,孫冷硬如鐵,凍死矣。
第47章 板子 [vip]
蒲風到了家, 先將那紗帽革帶通通摘了下來扔在了床上, 又換了一身平日所穿的豆青色舊服。
她這邊還沒換好衣服, 李歸塵便喊她出來吃飯。
蒲風端著一碗直冒騰騰熱氣的白米飯, 夾了一筷子金黃焦脆的炸酥肉狼吞虎咽道:“你是不知, 我拿到順天府衙門的花名冊了,一會兒吃罷了飯, 好好研究研究那東西。”
“你筷子拿反了。”
蒲風撅完嘴笑了笑, 忽而又將碗撂了下來換了正色道:“今兒在衙門正巧碰上了個案子, 那死者多半是個郎中, 還是凍死的。”
李歸塵往她碗里夾了些雞蛋炒韭黃,不動聲色道:“凍死的?死的時候身上穿戴得整齊嗎?”
為何有此一問?蒲風一愣, 回想了尸首當時的樣子,言之鑿鑿道:“整齊。死者里里外外穿了好幾層, 服帖得很, 不像是后來又被人套上的。”
“尸首的體態(tài)如何?”
“挺自然的, 似乎面上還有些愉悅的樣子。”
李歸塵停下筷子點了點頭, “和你想的一樣, 是謀殺。死者有可能是醉了,也有可能誤服了什么藥物,看樣子仵作是沒有驗出來。你可是懷疑兇手模仿的是《寒癥》那篇?““不錯,但是我在順天府衙門沒敢透露些什么, 就讓他們先按著意外處理了。從時間上來看, 此案死者的出事時間要早于水女案,而最后被殺的才是釋明和尚, 只是不知兇手到底作案了多少起,依此來看,或許有些尸首還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過。”
“你還看出什么關(guān)聯(lián)了?”李歸塵一垂眸,眼角淡淡含了笑。
蒲風攥了攥手心,沉聲道:“若是設(shè)想為同一人作案的話,寒癥一案中,兇手將郎中凍死了,就這么埋在了雪堆里,時值今日才被人發(fā)現(xiàn);然而到了水女案時,他已開始有意地盡可能模仿文中的描述,譬如水女的赤身特點還有數(shù)量,但也是數(shù)日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的;可到了僧皮一案,兇手非但是將僧人的皮近乎完美地剝了下來,更是放膽在其上落了南樓客的款,還挑選了客棧這么一個必然會暴露的地點行兇,這難道不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兇手越發(fā)肆無忌憚,且開始享受這其中的過程……若是這幾天之內(nèi)不能鎖定了兇手,那么,或許不出后日,京城之中必然會發(fā)生更加血腥駭人之事。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將《孽鏡臺》中的哪一篇化為現(xiàn)實……”
她同樣不知道,在這京城之內(nèi)的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里,是否還有日漸銷腐的身軀寂寞地等待著重見天日……李歸塵的目光一如夜幕中時而閃爍時而黯淡的星子,他沉默了良久,輕嘆道:“這案子就目前來看,未必就涉及黨爭。人人都有些過于自危了。”
蒲風瞪大了眼睛,想聽他談談這見解。
李歸塵卻并未繼續(xù)說下去,他垂眸搖了搖頭,持著筷子輕輕點了點盤子沿兒,“再不吃就要涼了。”
“噢,”蒲風微微皺著眉應了,忽然間就覺得原本十分可口的飯菜此時卻有些難以下咽。
飯罷,李歸塵忙忙碌碌地收拾著,蒲風便坐在桌邊沒動,細細翻看著順天府衙門的花名冊。她偷來這冊子多半就為了看看丁霖身邊的書吏、主簿以及捕頭等人的名姓。這些人都有可能觸碰到衙門里的狀子,少不得兇手便藏在他們之中。
如此一來,便如大海撈針一般。
蒲風看得有些炫目,正好翻到了仵作的那一頁。原來這順天府衙門之中,倒也有五名仵作之多,只是她見得少,單認識其中兩位罷了:一位是初次上堂見過的陳吉,另一位乃是和她有些交情的仵作劉仙。
可她在這單單五行的名錄中尋覓了很久,也沒看到劉仙的名字,單記著一位叫“劉晏平”的,家中并非屠戶、奴籍,居然是軍戶。
說來劉仙這名字聽來也是怪些,說不定劉晏平正是本名呢?軍戶?
她正想著此事,李歸塵忽然就奪門而出,蒲風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便聽到自門邊傳來了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卻并非是錢棠報信來的陣勢。
“這……”蒲風要跟在李歸塵身后出了門去,可這門居然已經(jīng)被他鎖死了,蒲風拍了拍門板,便隔著門聽到李歸塵沉吟道:“別動。”
那聲音里除了七分的威嚴,還有令她難以言說的關(guān)切味道。蒲風的手頓時定格在了門前。少頃,一個令她覺得熟悉卻又冷酷決絕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了過來,每一個字都敲擊在了她的心房上。
“夏鎮(zhèn)撫使著你二人速至北鎮(zhèn)撫司衙門,聽清了。”
蒲風額角一陣抽痛,莫不是錦衣衛(wèi)已經(jīng)查到她便是南樓客本人了?長孫殿下的意思是她只要一口認準了南樓客已死,他便自有安排。
可這關(guān)頭她豈能任著李歸塵一個人去替她受過?
蒲風張了口還沒發(fā)出聲來,便聽到李歸塵淡淡道:“長孫殿下的蕭落下了,蒲評事已去見了馮公公,不知夏冰他可有這份臉面。”
一個陌生而又尖利的聲音啐道:“憑你一個親軍都衛(wèi)的小小校尉,到了我們北鎮(zhèn)撫司衙門連個挑糞的份兒都配不上,夏大人的尊名可是你狗……哎呦!”
門的那一邊,李歸塵立在那小總旗的馬前,只是輕輕撫了撫馬的脖頸,誰又成想那馬居然就狂躁了起來,在他面前嘶鳴著揚蹄起了身并未傷他半毫,卻將馬背之人徑直甩了下來,險些將此人踏死。
李歸塵勒住了此馬的韁繩,輕移了兩步翻身而上,將馬制住了。他手無寸鐵卻敢在十數(shù)錦衣衛(wèi)面前放肆至此,自然段明空身后的數(shù)個小旗都躍躍欲試,并不把面前這狂妄之人放在眼里。
而段明空居然微微挑了嘴角,他揚起左手示意眾人莫要生出是非耽誤正事,繼而垂眸瞟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痛呼不止的總旗,毫不留情地引著自己的馬踏斷了他一條腿,頭也不回地放下了一句話來:“給你那總兵爹捎個話兒,你既腿腳不便,日后便不必來這北鎮(zhèn)撫司衙門了,在家躺著吃俸祿豈不更配。”
說罷,段明空身騎他那匹棗紅馬揚長而去,李歸塵便也不多言跟在了他身后,臨末了的小旗才敢將受傷的那人馱在馬上一并帶了回去。
蒲風聽得外邊的馬蹄聲遠了,又耐著性子等了半個時辰,這才撞出了門來。她知道李歸塵說的那句“為了還長孫殿下的蕭去找馮公公”并非單單是為了讓段明空心生忌憚,也是說給她聽的。
蒲風從李歸塵曾經(jīng)的只言片語里也聽得出來,夏冰此人本是個厲害角色。將那工部侍郎趙禎一家盡數(shù)餓死的始作俑者怎么可能只是張文原一個小千戶,在他背后支撐的,是整個北鎮(zhèn)撫司衙門,是夏冰。
蒲風環(huán)視了一圈,確認了無人埋伏,立馬自李歸塵房中翻出了那只瑩潤的長蕭。她想著馮公公既是圣上身邊的人,她此番若是找不到長孫殿下,或可直接去皇城門口碰碰運氣。
她在心中將諸般可能細細捋了一邊,一扭頭便看到襪子不住輕輕揚蹄,似乎它也明白了如今事出有急。
蒲風看到襪子馬的那一瞬,忽然有些眼眶發(fā)熱——便是在那不足片刻的時間里,李歸塵竟是將她的退路已謀劃得一清二楚了。甚至就連長孫殿下留給他保命的蕭,竟也就這么交給了尚且安全的自己?
那他又為自己打算什么了呀……
蒲風憑著胸口里的一腔血氣爬上了馬身,依照著李歸塵平日騎馬的樣子夾緊腿握穩(wěn)了韁繩。好在襪子著實是匹千金難求的良駒,頗通人性,幾乎是它在照顧著蒲風,馱著她直奔了驛館。
待到身至驛館門前,蒲風下了馬卻只見這驛館人去樓空。她抹了抹額角的冷汗,沉著一顆砰砰亂跳的心直奔皇城。
一路行人紛紛避閃,周遭的房屋樓閣飛也似的向后倒去,蒲風顧不得身上的舊傷撕絞疼痛,馬不停蹄地順妙應寺、重國寺至北安門,想自此進城。
她一直愁著自己身為七品的外官,非傳召不得入皇城,卻還帶著一絲僥幸想去碰碰運氣。
可歸根到底,蒲風還是兩下無法,只好順著皇城繞了半圈又回了大理寺的官署。她不懂這大內(nèi)的規(guī)矩,還想著若是張淵在的話便能問他一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