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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人宅里出了這樣的事,自家府里已經(jīng)很謹(jǐn)慎了。昨天的確沒有客來,清兒那孩子整天就是在后院瘋玩,沒人管得住的,哪有我的熙兒懂事。昨天晚上快吃飯了還是找不到那孩子人影,一看竟是他假裝午睡將奶媽鎖在了屋里。連妹妹都覺得他又是躲哪調(diào)皮了,誰又成想……”
王夫人說話也是嬌滴滴的調(diào)子,聽得久了讓人心里發(fā)膩。便聽她絮絮說了許多,比如她母家并雖不是高官顯貴,也是個富庶人家,當(dāng)時她十六便嫁給了王顯,在前面有三任正房,還不知道外邊又養(yǎng)著多少。再有剛嫁來時家底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豐厚,王況整日也是忙得很,頭年轉(zhuǎn)調(diào)到了這個職位,日子才算更滋潤些。
張淵問道:“夫人可知為何?那時又與何人接觸甚密?”
王夫人縮著脖子搖了搖頭,“夫君不讓我知道。我是問過,他便惱我了,足足一月余沒來看我,甚至都不回宅里?!?
這就很正常了,王況混了不到二十年官場,早是老油條了,房內(nèi)人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自然分得清楚。
再往后便聽她又說了很多家中的雞毛蒜皮,無非是誰說了句什么話惹惱了誰,誰又在背后說了誰壞話,總之并不太可能與此案有關(guān)。
張淵困得點頭,許是也覺得有些浪費時間了,便攔住了王夫人的話,請她回內(nèi)室休息去了。
妻妾不合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這小夫人年雖不大又是個小聰明外露沒心眼兒的,若非貌美,能在府里站住腳實在是不容易。
然而就在這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了爭吵聲,蒲風(fēng)出去一瞧,原來是駐守的軍士不讓送菜的農(nóng)人進(jìn)來。
闔府上下近百口子人,這菜蔬的供給早包給了指定的農(nóng)戶,隔三差五來送菜太正常不過了。
蒲風(fēng)多留了個心眼看了看送菜的二人,那與軍士過話的胖子后面竟是個瘦高女人在挑擔(dān)子。沉甸甸的兩擔(dān)子菜少說五六十斤,扁擔(dān)壓彎了摳進(jìn)了她的肩膀里。蒲風(fēng)再一看,一時沒忍住低呼了出來。
那女人眼上蒙著一條污濁不堪的粗麻布。
“兩只眼睛,一明一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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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碎瓷
“差大哥行行好,小人做點小買賣不容易,您看這么些個菜,不送進(jìn)去府里人吃什么?再說爛在小人手里,一家子也就要喝西北風(fēng)了……”那胖農(nóng)戶乞求道。
守門的卻沒有放他進(jìn)來的意思,“我管你吃不吃得上飯,上頭大人有命,府中戒嚴(yán),誰也甭想進(jìn)來?!?
蒲風(fēng)看著那女子出神,便聽到管家跑了過來氣喘吁吁道:“還請差大哥放他們兄妹進(jìn)來,不是生人。廚房也得趕緊給大人們做飯不是?”
那軍士一聽“廚房”二字便面露嫌棄之色,粗剌剌道:“放行也罷,東西必然要查,人,也得搜!”
“好說好說。”
蒲風(fēng)就這么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此兩人的舉止。
擔(dān)挑子撂在了門口,一差役拿劍鞘挑開了竹筐上蓋著的藍(lán)布棉被,一腳將那竹筐踢躺下了,旱蘿卜白菜之類骨碌碌滾了滿地。
那胖男人瞟了一眼便立馬賠笑道:“大人隨意查,隨意?!倍茄凵厦芍撇嫉呐訁s拽著衣角佝僂著身子不住顫抖著。差役笑著舔了舔唇,借著搜身之故對她上下其手,摸到她胸口衣襟的時候,她渾身一抖,朝著心口推搡了那差役一下。
“你個小賤蹄子,敢打老子了還,抓起來!”
誰知那女子雖瘦得摳了腮,力氣卻大得出奇,一把掙脫了差役的手,不想被扁擔(dān)絆了一跤,一頭磕在了石階上,頓時鮮血呼呼冒了出來。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一言不發(fā)。
蒲風(fēng)走過去掏出了大理寺的腰牌,那不依不饒要上前踹上幾腳的差吏才咬牙作罷。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我妹子命苦,天生是個啞巴,這幾年又得了眼疾,一雙眼全爛瞎了,差大哥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們吧?!?
蒲風(fēng)點了點頭,彎腰撿起了腳邊的一個蘿卜扔到了竹筐里,似是隨口道:“聽田管家說,府里的菜一直是你們送?我看著蘿卜不錯,正好我家大人說起過此事。”
那胖男人暗暗瞪了兩眼捂著頭爬不起身的妹子,沖著蒲風(fēng)笑容可掬道:“正是正是,非但是王大人家,單這朱印胡同里,從我家定菜的就有五六家,像是禮部的鄭大人、工部的白大人,都是我們老主顧。我們是要天天來送菜的。小人姓李,都叫我李胖子,不知您家大人府邸何處,小人自會親自登門與您商討?!?
蒲風(fēng)將目光從那女人身上移回來,笑了笑道:“生意人果然一張巧嘴?,F(xiàn)下事忙,不如這活兒先擱著,卻是有一點怕是問了有些唐突?!?
李胖子點頭道:“您說您說?!?
“不知妹子多大了,怎會還沒婚配?”
“不瞞您說呦,啞姑今年都二十七八了。早年就嫁出去了,趕上那年時疫,您知道罷,夫家一家子五口人,全沒啦?!崩钆肿影欀家慌氖?,“她活不下了,我們高堂也都不健在了,您說我一個做哥哥的,能不管嗎?光剩一口飯吃哪怕餓了我們娃也得分妹妹一半,您看是這個理不?!?
蒲風(fēng)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啞姑,她頭上的血不知是不是凍住了,反正是不流了,半臉全是蜿蜒的血道子,看著有些駭人。她正趴在地上摸索著撿蘿卜,蒲風(fēng)見她懷里抱不下了,便提著纓子拿走了兩個。
瞎姑沖著她點頭不止,一笑起來兩個梨渦很深。
蒲風(fēng)心下猶豫,伸手扶她起來時,似是一不留神抹掉了她眼上蒙著的破布。蒲風(fēng)便看到那露出來的右眼窩里微微凹陷,膿皰血痂遍布,幾乎看不到眼裂。她驚得倒吸了口涼氣,瞎姑更是嚇壞了,急忙一手捂住眼,另一手去提布帶,匆匆忙忙遮掩好了。
“就這么跟您說罷,正是因為妹子眼不好,所以大戶人家樂意找我們訂菜。平時便是府里人領(lǐng)著妹子送進(jìn)去,她又瞎又啞,生不出一點是非兒,人家也不怕招賊?!崩钆肿游⑽⒌靡獾?。
蒲風(fēng)皺著眉,看瞎姑挑起擔(dān)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家丁往后院而去。
若是兇手僅針對孩童的話,王宅現(xiàn)在已經(jīng)安全了。因為王清一死,王家便沒有這么大的孩子了——大的已成家小的卻還在懷里抱著,且官府的這么多人盯著,實在是難以下手了。
她正這么想著,忽然有一丫鬟從月亮門里哭著慌慌張張跑了出來,跪倒在蒲風(fēng)腳下,泣不成聲道:“不好了,大人,死了,死了……”
蒲風(fēng)心口一寒,“別慌,誰死了?”
“劉姨娘死了,就在剛剛。說是看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撞克死了!”
蒲風(fēng)一把扶起了面前的丫鬟,趕緊隨著她穿過月亮門去了西廂房。門外遠(yuǎn)遠(yuǎn)地站了不少下人,都不安地竊竊私語著,誰也不敢近前一步。
蒲風(fēng)見那丫鬟也站在門口篩糠,便孤身一人掀開門簾子進(jìn)了去。
那屋子窗關(guān)得嚴(yán),炭火又燒得很旺,昏暗中彌漫著一股燥熱而腐朽的味道。她拿袖子掩了掩鼻,便看到屋內(nèi)桌椅掀倒,花瓶杯盞碎了一地,粥和飯菜黏在地毯上,連床邊的櫻粉紗帳都扯得耷拉了大半片。
她娘曾和她說過,剛死過人的屋子里晦氣,可蒲風(fēng)頂著一頭冷汗,還是決定先去看一眼劉氏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