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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之年少無憂,天真爛漫的柳長陽,周府上下顯然更憐愛那個早熟的周慕。
更有些下人私底下愛嚼舌根,背后說著這個周慕比起柳長陽更有少爺氣質,還有學問,私塾先生也常說,此子不可限量,將來必有大作為。如果他才是柳家正牌少爺就好了云云。閑言碎語不少落入柳長陽耳里,不禁讓柳少爺咬牙暗恨,但卻也無能為力。柳長陽本就覺得跟周慕不是同路人,興趣愛好,行為做派大相徑庭,二人平日極少能有機會玩到一處,自此后便又更疏遠了些。
柳長陽十四歲那年中秋,鮮衣怒馬的大少爺終于覺得瘋夠了,接受家里的安排去當地頗負盛名的私塾念書,與周慕做了同窗。
那一年,柳家長女,被譽為封城第一美人的柳碧煙親自為自家小弟縫制了一套新衣裳。用的是名貴的黑底暗金線新綢,華麗又內斂,找遍全封城也再找不出第二匹能與之媲美的布料來。
柳長陽喜不自勝,唯恐他人不知似的穿著姐姐做的新衣裳到處招搖顯擺。不想,顯擺到周慕那處卻驚怒地發現柳碧煙竟是給周慕也做了一套,布料雖不及自己的上乘,卻也做工精良,精致華美,而且比自己的還多做了一條束發帶!
彼時,月牙色素凈衣袍稱著少年清俊的臉龐,墨發如綢如緞,用同色發帶松松挽了個發髻,余下的發帶垂在桌面上與潔白的宣紙融成一色,指節分明的手握著狼毫,正伏在院中的石桌上抄抄寫寫。遠遠望去,白衣如月皎皎,稱著灼灼其華,明艷動人的海棠秋色,當真是景如名畫,人如畫仙。
察覺到視線的周慕停了筆,抬眼向柳長陽的方向望去,眸映秋水,似有流光,熠熠生輝。柳長陽怔愣片刻后即刻扯了個鬼臉來,大聲說道“怯,就知裝模作樣!”便匆匆離去,再不敢往那人多瞧幾眼。個中緣由,不得深究。
再道柳少爺上了私塾,平日幾個交好的世家子弟自然也一同前去圖個熱鬧。幾個人一湊,時下什么新鮮有趣的自然也都要玩個遍。今日約好喝酒賞花,明日結伴看戲吟曲,至于詩書,想想待到會考前再溫一溫定也不遲。
那年歲末,十鄉聯試。
周慕高居榜首,眾望所歸。柳長陽倒數第四,灰頭土臉。
柳家家主恨鐵不成鋼,第一次在孩子們面前拍了桌子,嘭的一聲響徹廳堂后,頓時萬籟俱寂。柳明鋒指著柳長陽鼻子道“整天只知和那些不學無術,游手好閑的世家公子瘋鬧,長大后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何作為?你看看你周慕哥,人家跟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背了多少書寫了多少文章了?而你給我看的是什么?”說罷,氣得將手邊的一紙薄薄的考卷重重摔到柳長陽的腳邊。
柳長陽正是叛逆的年紀,聽了這話滿心的嫉妒,又覺得不僅下人偏心,連自己的姐姐,父親這種最親最近的人都更偏愛周慕些,覺得自己處處不如周慕,怒火直往心上竄。想也不想地便開口吼道“什么周慕哥,我只有一個姐姐沒有哥!他周慕要不是我好心救他早凍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還能活到今時今日嗎?他倒好,卻處處跟我搶,與我爭,我真是討厭死他了!”
說完不敢看父親的臉色,更不敢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周慕的臉色,拔腿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時值嚴冬臘月,北風呼嘯,白雪皚皚。冰天雪地里,向來錦衣玉食的柳大少爺第一次嘗到了饑寒交迫的滋味兒。指節被凍得紅腫,臉頰被風吹得失去知覺,渾身血液都像被凍住了,沉得挪不動腳步,而想想兩個時辰前的自己卻因為惱羞成怒而故意挖苦傷害當年差點凍死在雪地里的周慕。柳長陽生平第一次知道懊悔二字怎么寫。
柳長陽不敢回家,既拉不下面子認錯又不知如何面對周慕,躊躇了半天只得躲在柳府旁的墻角處,拾了張漁民丟棄的破蓑衣披在身上勉強擋風。正冷得牙齒打顫,便看見周慕提著紙糊燈籠在柳府周圍打轉,然后,轉過頭來,看到了蹲在蓑衣里的自己。
說來奇怪,那天明明天色昏暗,視線不清,柳長陽卻能在周慕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的剎那一眼認出那個人,甚至看到那人不復平靜的臉色,以及本如碧波秋水的眼里暗竄的火光。
“少爺”
周慕向著柳長陽走去,輕輕喚了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墻角的他。沒執燈籠的手往前伸了伸,卻想到了什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了。
明明寒風撲面柳長陽卻仍覺得面上涌上些許熱意。暗道,這人果然還在生自己的氣吶。
柳長陽心里難受,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待確定了那人眼中不加掩飾的關心后便撇開臉去,故意使小性子不去看他,即使明知道這種行為幼稚至極,卻在周慕面前下意識地就做出這種舉動來。
周慕在柳長陽的面前單膝蹲下,利索地解下自己的披風取代了柳長陽身上那張臟兮兮的破蓑衣,沉著聲道“少爺,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呢,你跟我回去,我定不再與你爭什么。”
你根本就從沒爭什么啊!
柳長陽哽了一下,簡直愧得無言以對,臉上升騰起燥熱感,被凍得發白的臉上竟恢復幾分生氣來,水眸里也終于點染了些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