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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礪突然想到楊萱。
楊萱也有一對梨渦,淺淺的,平常不明顯,只有微笑的時候才露出來。
他知道自己總是沉著臉,少有孩童不怕他,偏偏楊萱膽子大,不但不躲避,反而每次都迎上前,瞪著那雙如澗水般清澈明凈的眼眸看著他。
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嬌嬌嫩嫩柔柔弱弱的,讓人忍不住想呵護(hù)她照顧她。
蕭礪唇角彎了彎,溫聲道:“不妨事”,掂起筷子攪動著碗里的面條。
面條才出鍋,裊裊散著水汽。
蕭礪眼前頓時浮現(xiàn)出楊萱水霧蒙蒙的雙眼。雖然她是彎了膝蓋行禮,可那雙眸子滿滿當(dāng)當(dāng)盡是抱怨。
她到底為什么生氣了?
第52章
有一剎那, 蕭礪幾乎想去找楊萱當(dāng)面問個清楚明白, 可念頭剛起,便已經(jīng)冷靜下來,掂筷挑起面條, 吹了吹, 不緊不慢地塞進(jìn)嘴里。
面條粗細(xì)不勻, 遠(yuǎn)不若以前勁道,煮的火候也有些大,好在湯仍是原先的滋味。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能夠做出這樣一碗面,也算難為她了。
蕭礪吃了面, 就著湯水喝完杯中酒,將飯錢留在桌面上, 還額外多給了兩文算作給小姑娘的賞錢。
外頭起了夜風(fēng),地上枯葉被風(fēng)卷著四處亂竄, 踩上去便是“咔嚓”一聲脆響。
一彎新月高高地掛在天際,發(fā)出清冷的光,星星倒是繁盛,不厭其煩地眨著眼睛。
路上行人已是非常稀少,偶有幾個,都是緊緊攏著衣襟, 低著頭, 行色匆匆。
蕭礪才吃過面, 身上仍是暖著, 正好趁機(jī)消消食,慢慢踱著步子回了家。
照例先是去跨院給棗紅馬添了把夜草,瞧著馬槽里水不多,又倒上半槽水。
棗紅馬滿意地打個響鼻,將頭伸到蕭礪面前,親昵地蹭蹭他的臉。
蕭礪拍拍馬背,低聲道:“快去歇著,明天還有的忙。”
轉(zhuǎn)身回到正院。
隔壁家里似是燉了肉骨頭,空氣洋溢著撲鼻的肉香,絲絲縷縷往蕭礪鼻子里鉆,隱約夾雜著女人的斥責(zé)聲,“別吃了,你們兩個混小子,余下是給你爹留的,你爹辛辛苦苦從早忙到晚……這死鬼,到現(xiàn)在都不回來,也不知在哪里絆住腿了?”
隔壁住著一家四口,一對年輕的小夫妻倆和兩個年紀(jì)不大的兒子。
男人在燈市一間糧米鋪打雜,干得是體力活兒,就是給客人往家里送糧米,忙起來的時候連口水都撈不著喝。有的客人離得遠(yuǎn),他送完再回家,天色就黑透了。
女人在家里等得著急,待男人進(jìn)門,往往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可罵著也愛著。
孩子小經(jīng)不住餓,她先照顧孩子吃完,哄著他們睡下,她則一直等著男人回家。
夏天天熱,兩口子便坐在院子里吃。
一只桃子,男人讓著女人,女人讓著男人。一碟餃子,女人吃上兩三只借口飽了讓給男人吃,男人不聽,哄著勸著讓女人吃。
讓著讓著,話語里就有了旖旎的味道。
相比隔壁燈火的溫暖,蕭礪這邊卻是烏漆漆靜悄悄的,一絲人氣兒沒有。
蕭礪進(jìn)屋,從懷里摸出火折子,點(diǎn)燃油燈。
燈光昏暗,照得屋里影影綽綽的。
廳堂只靠北墻放了張四仙桌,配了四把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冷冷清清的。
東次間也空曠。
靠南墻擺著一張木床,一張掉了漆面的木桌,靠北墻放著只半舊的榆木衣柜。
幾乎算得上家徒四壁。
蕭礪想起先前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念頭,自嘲地笑了笑。
楊家雖非大富大貴,可也是家境頗好的書香門第。
他記得清楚,每次見到楊萱,她身上穿的衣服佩戴的首飾都不一樣。
有一次是穿鵝黃色襖子,戴綠松石發(fā)簪,還有一次是穿青碧色襖子,戴南珠珠花。
而今天,她穿寶藍(lán)色繡云雁紋的織錦被子,天水碧羅裙,看上去素淡,可裙子的裙幅極寬,長長的裙擺垂落下來,如水波流動。
尤其是,他站在樓梯底下,而她眸光里含著笑意,粉嫩的臉頰暈著淺淺紅霞,一步步走下來,仿若九天仙子降落凡塵。
那一瞬間,他心里紛亂如麻,不假思索地說出那句話,“你別慌,我總是等著你。”
話出口,他已醒悟到不妥。
他是地上的沙,混在人堆里絲毫不起眼,而楊萱卻是天上的云,只能仰望不敢奢望。
蕭礪搖搖頭,揮去腦中不切實(shí)際的想法,去院子里抱把柴火到廚房,燒開半鍋水,先舀出一些溫在暖窠里,剩余的兌上冷水,再添一把柴,舀出一瓢洗了臉,余下的舀在盆里泡腳。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xí)慣,出門在外萬事不便也就罷了,可只要在家里,睡覺前總是會熱乎乎地泡下腳,去掉全身的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