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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臨死前又可曾后悔過,可曾怨恨過?
第8章
楊萱驀然心驚,手一抖,車簾垂下,將徐徐清風擋在車窗之外。
車廂里漸漸悶熱起來,使得楊萱坐立不安煩躁不已。
楊芷卻是正襟危坐,頭略略低著,發髻梳得緊實齊整,小巧的耳垂上綴著對黃豆粒大小的珍珠耳釘,襯著她的臉頰光滑瑩潤。
楊芷看著溫柔端莊,性情卻像了王姨娘,非常有主見有主意。她不可能不知道在那種時刻,能夠借出閣之際順理成章地離開楊家,意味著什么。
楊萱胸口涌上無盡的愧疚,不由出聲招呼,“姐。”
楊芷側頭,腮邊漾起淺淺笑意,“怎么了?”
楊萱往她身邊靠了靠,聞到一股淡淡甜香。楊芷喜歡桂花,平素多用桂花熏衣裳,身上總是帶著淺淡的清甜。
楊萱深深嗅一下,嘟起嘴抱怨,“坐車真無趣,還有多久才能到護國寺?”
楊芷細聲細氣地說:“總還得走一會兒,今兒起得太早,你是不是困了?先瞇會兒眼,等快到護國寺,我喚你起來。”
一如既往地和氣親切。
楊萱有些不敢面對她,趁勢點點頭,微闔著雙眼靠在車壁上。
車輪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轔轔聲,像是幼時奶娘哼唱的搖籃曲,令人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好似又回到了大興的田莊。
正值春日,田間地頭的杏花開得熱鬧而絢爛,每有風來,花瓣紛紛揚揚如落雨。
她剛吃過早飯,與春桃在田間小路漫步,夏懷寧自杏花林走出,桃花眼中映著漫天粉色的杏花,“萱娘,殿試我點了探花。娘應允過,只要我能考中進士,我的親事便由我做主。我想謀個外放的差事,帶著你跟瑞哥兒上任……你喜歡江南還是山西?”
沒想到夏懷寧還真能考中進士,楊萱頗感詫異,卻是斷然拒絕,“我不去,我就留在這里,哪兒都不去。”
“為什么?”夏懷寧大聲喝問。
她云淡風輕地說:“好女不許二夫,我既嫁了你兄長,就不可能……”
“胡說八道!”夏懷寧赫然打斷她的話,“你別忘了,當初是我跟你入的洞房,夏瑞也是我跟你的孩子。”說著,伸手扼住她的腕,“你跟我走!”
楊萱猛地睜開眼,茫然地四下打量番,懵懵懂懂地問:“還沒到?”
“快了,”楊芷答道,“剛才馬車顛了下,驚著你了?”邊說邊掏出帕子替她拭汗,“怎么熱出這滿頭汗?”又吩咐素紋,“給二姑娘倒點水喝。”
素紋提起腳旁食盒,取出溫在暖窠里的茶壺,倒出半盞。
茶是早起臨出門的時候沏的,現在正好不冷不熱。
楊萱一口氣喝完,終于徹底清醒過來。
這時就聽車夫“吁”一聲,馬車緩緩停下。
外面傳來楊桐的聲音,“妹妹下車吧。”
楊芷替楊萱將鬢角碎發抿在耳后,重新戴正發簪,仔細端詳番,這才牽著她的手,一同下了馬車。
護國寺是前朝所建,迄今已逾百年,門前栽了數棵合抱粗的古松。古松高約丈余,枝葉亭亭如蓋,帶著歲月獨有的悠遠沉靜,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安定下來。
山門右側有一大片空地,以供香客停放車駕所用,現下時辰雖早,可已停了十數輛馬車,其中有幾輛綴著銀色螭龍繡帶或者素色獅頭繡帶,很顯然是京里的勛爵權貴之家。
楊修文記著辛氏囑托,進得寺內先帶兒女們在佛祖面前磕頭燒香,供奉上香油錢,又對知客僧提起護身符之事。
知客僧樂呵呵地道:“這可巧了,昨天惠明大師與廣善大師剛來寺中,各準備了一些護身物件,主持還說不知哪位有緣之人能得了去。我這就稟過主持取來給施主瞧瞧。”
惠明大師是護國寺主持惠通的師兄,佛法極深,據說有知古今通陰陽之才,可他平素居無定處四海為家,很難有機會遇到,更遑論得到經他開光的護身符了。
可見,楊萱他們幾人還真是有福氣。
楊修文雙手合十,連連道謝,“有勞大師。”
知客僧含笑離開,不過一炷香工夫,手里托著個朱漆茶盤回來。
而身后另外跟了一人。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體瘦削,穿件灰藍色長衫,面皮非常白凈,半點胡須沒有,眼里天生帶著三分笑意,非常親切。
楊萱卻是身心俱震。
這個人她見過,是前世最得豐順帝信賴的御前大太監范直。
豐順帝登基時,她已經避在大興田莊了。
有天正下大雨,她掌了燈在屋里抄經,有個姓張的小媳婦進來回稟說外頭有人想借個躲雨歇腳的地方。
她披著蓑衣出去察看,正瞧見范直從馬車下來。
旁邊一個內侍替他撐著傘,另一個內侍扶著他的胳膊,而身穿大紅色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單膝點地,跪在雨水里充當車凳。
萬晉朝宦官權大,啟泰帝晚年病重時就寵信內侍超過朝廷重臣,沒想到豐順帝繼位之后更甚。
尤其是范直,據說就因為他在御前夸過一句武定伯府里茶盅精美,世間罕見,第二天武定伯就被錦衣衛抄了家。
經過農婦口口相傳,其中不知道已經加了多少作料,楊萱原本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