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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大熱的天兒,楊修文肯定不忍心她站在外面挨曬。
只要她進到竹韻軒,就說明禁令解除了。
楊萱不由彎起眉眼,拉著楊芷的手搖了搖,“姐真聰明。”
楊芷白她兩眼,“別說是我的主意,還有,找書可以,但不能亂動父親的東西,要再惹出麻煩來,咱倆都沒好果子吃。”
楊萱連聲保證,“一定不會!”頓一頓,又道:“姐,等做秋衫的時候,咱倆都做件玫紅色襖子,鑲荼白色的牙邊,再繡上銀白色的玉簪花,肯定好看。或者做湖藍色襖子繡大紅海棠花……等我?guī)徒憷C。”
楊芷扳著手指頭數(shù)算,“現(xiàn)下是要給大哥哥繡扇子套,估摸著七月能繡成,然后應(yīng)了給我繡素絹帕子,再然后是給弟弟做身衣裳,等騰出工夫繡襖子,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春天才能穿上。”
楊萱吃吃地笑。
這點兒繡活,按楊萱前世的女紅,真不算什么,可如今自己是個不滿九歲的孩童,不能太過驚悚了。
想一想,歪著頭道:“要不就讓素紋繡,我可以描花樣子,我的花樣子描得又快又好。”
楊芷笑盈盈地看著她,“襖子就讓下人們做,你只管把大哥哥的扇子套繡出來就好,然后咱們一道抄經(jīng)書,中元節(jié)的時候請父親帶到護國寺散出去,請佛祖庇護弟弟安然無恙。”
中元節(jié),護國寺會請高僧講佛法,也會邀請京都名士談經(jīng)論道,楊修文每年都要帶著妻女去聽經(jīng)。
今年辛氏有孕,未必愿意到人堆里擠,但楊修文應(yīng)該會去。
把經(jīng)書以辛氏的名義散出去,再在佛祖面前上幾炷香最好不過。
楊萱連連點頭,搖著楊芷的手笑,“我聽姐的。”
楊芷莞爾,點一下她的鼻尖,“病這一場,倒是懂事了。”
吃完午飯,楊萱歇過半個時辰晌覺,又釅釅地喝了半盞茶,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取一把團扇遮在頭頂上往二門走。
守門的王婆子正靠著屏門打盹兒,楊萱不想驚動她,提著裙角悄沒聲地走出去。
及至竹韻軒,站在門口喚道:“松蘿。”
松蘿身上棍傷沒好利索,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見到楊萱,立刻苦著臉道:“二姑娘恕罪,老爺還沒下衙,小的可不敢私自讓姑娘進來。”
楊萱歉然道:“上次是我連累你,對不住,這次我不進去,就想問問我爹大概幾時回來。”
松蘿忙不迭搖頭,“姑娘可折煞小人了,可千萬別這么說,小的受不起,”抬頭看看天色,“如果沒別的事情耽擱,差不多也就這個時辰。”
楊萱應(yīng)著,往竹蔭下挪了挪步子。
松蘿恭敬地問:“不知姑娘事情急不急?要不姑娘先回去,等老爺下衙,再吩咐人去請姑娘。”
楊萱就是來使苦肉計的,肯定不會回去,笑著搖搖頭,“我在這里稍等片刻好了。”
松蘿不再勉強,搬一把竹椅過來,又沏盞茶奉上,隔著老遠站著。
有烏云飄過來,遮住了半邊太陽,很快又飄走。
天悶熱得令人難受。
偶有風(fēng)來,吹動著竹葉婆娑作響,隱約夾雜了男子竊竊低語聲,“聽說伯父最擅長《谷梁傳》,我才剛有心得就班門弄斧,會不會被伯父見笑?”
“不會,”是楊桐的聲音,“我父親最愿意提攜后輩,你比我還小一歲,已經(jīng)開始讀《谷梁傳》,能讀懂已是不易,何況還有所悟。我父親定會覺得后生可畏。”
《谷梁傳》是《春秋》三傳之一,用以解釋《春秋》內(nèi)容大義,若非讀過《春秋》,很難理解其中意思。
那人既然比楊桐還小一歲,那就是才剛十一歲。
十一歲能讀《春秋》,幾乎可以稱得上神童。
楊萱心中納罕,不由循聲望去,透過竹葉掩映,只見楊桐陪著一個少年正緩步走來。
那人身量不高,穿件灰藍色棉布長袍,袍擺上繡三兩支青翠的蘭草。
陽光斜照下來,他額頭細密的汗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一雙桃花眼烏漆漆地發(fā)著亮。
面容如此的熟悉!
豈不正是她前世的小叔子,夏懷寧?
第5章
他現(xiàn)在面容尚稚嫩,臉盤不若成年時候瘦長,聲音也帶了些半大少年獨有的啞,可腮邊輪廓卻清晰地與前世的相貌貼合起來。
楊萱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身子搖晃著險些坐不住。
她永遠忘不了這張臉。
在掛著大紅色百年好合帳簾,鋪著大紅色鴛鴦戲水錦被的喜房里,他覆在她身上,桃花眼映著滿屋子的紅色,像是猛獸對待自己的獵物,不管不顧地撞進去,毫不留情毫不吝惜。
是的!
是夏懷寧代替兄長夏懷遠迎的親,是夏懷寧與她拜的堂,也是夏懷寧與她入的洞房。
后來楊萱才知道,打算沖喜的夏懷遠早兩天就昏迷得不省人事,被搬到偏僻的西小院等死。
夏太太為了給長子留個后,挑唆著夏懷寧弟代兄職。
而今,再度看到那雙桃花眼,楊萱滿心都是凄苦,再顧不得苦肉計,站起身一言不發(fā)地往二門走。
松蘿也瞧見楊桐兩人,笑著迎上前,“少爺下學(xué)了,老爺還沒回來。”